茅草屋,七千二百八十一號。
林墨重新換上了那身灰布短打,盤膝坐在屋裡那張破蒲團上。
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一盞破燈,牆角那個空木箱上頭積著的灰,他懶得清,蛛網也還掛在房梁角上,隨著穿堂風一晃一晃的。
林墨閉著眼,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觀嵐堂那點破事,他壓根沒往心裡去。
罰就罰了。
一枚月例仙靈丹,在這山腳下的幾萬記名弟子眼裡,那是命根子,是吊著一口修為不退轉的救命藥。可在林墨眼裡,那玩意兒,連給畢方塞牙縫都嫌寒磣。
他嘴角動了一下。
誰稀罕那一枚仙靈丹。
林墨心裡頭算了一筆帳,越算越樂。
今兒他帶了三百枚神火靈丹進火焰山,往鐵鼎里只丟了二百五十枚,順手就扣下了五十枚。給倩心勻了幾枚,可剩下的,還揣在自己儲物戒裡頭滿滿當當。
這才第一天。
往後,他每天都得去餵畢方,每天都能名正言順地帶三百枚進去,每天都能扣下五十枚。
一個月下來。
一千五百枚。
而且都是內門長老親手煉的、純度高得離譜的極品神火靈丹。
林墨在心裡頭嘖了一聲。
觀嵐堂那幫人,還拿一枚最普通的仙靈丹來罰他,當他是個寶。這買賣,做得簡直不要太舒坦。
唯一讓他有點憋屈的是……
這麼一大堆好東西,他還不敢吃。
林墨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丹田。
體內那一團黑白雙色的太極陰陽兩儀仙靈,正在緩緩地運轉。底蘊早就積壓到了快要壓不住的地步,像是個吹到了極限的水囊,再添一滴,就得撐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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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他要是真嗑上一顆那麼純的神火靈丹……
不用多,一顆就夠。
體內那團積壓到極限的底蘊,立馬就得翻身。半步大羅那道窄門,當場就能給他沖開。
可那樣一來,動靜就太大了。
他現在頂著玄仙初期的皮,在觀嵐峰山腳下當個誰都能踩一腳的記名弟子。要是突然冒出大羅的氣象,別說莊師兄那幫人,只怕半個觀嵐峰、乃至整個外門,都得被驚動。
到時候,一個山腳記名弟子,憑空突破大羅。
這事兒往哪兒一擺,都透著古怪。
姜照臨那個老傢伙第一個就得起疑心。
所以,守著滿儲物戒的極品丹藥,一顆都不敢碰。
林墨搖了搖頭,有點好笑,又有點無奈。
罷了。
不急。
他重新閉上眼,把那點念頭壓了下去,繼續打坐。
屋外,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了下來。
山腳下那片連綿幾十里的茅草屋海里,陸陸續續地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微光。幾萬記名弟子,白天該幹活的幹活、該挨訓的挨訓,到了夜裡,就各自縮回自己那間破草屋,熬著這看不到頭的苦日子。
不准串門,不准夜聚,不准結黨。
整片山腳,靜得像一片墳。
林墨打坐到入夜,心思不知怎麼的,就從那滿儲物戒的丹藥上,飄到了別處。
飄到了山頂。
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林墨想起了梁秋月。
白天下山的時候,他親眼看著她轉身,往峰頂那邊的首席洞府走了回去。
那洞府,離峰主姜照臨的宅院極近,靈氣濃郁,陳設極簡。一棵松,一塊石,兩尾魚,一張床桌,一面劍架。
如今的梁秋月,是觀嵐峰當之無愧的大師姐。駱正河死了之後,首席的位置空了出來,姜照臨親口欽點了她。整座觀嵐峰,從山腳的幾萬記名弟子,到山體的幾千外門弟子,論身份,論地位,她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個曾經清冷孤傲、不苟言笑的高嶺之花。
如今站到了那麼高的地方。
林墨嘴角慢慢地往上揚了一下。
也不知道那丫頭,這會兒是在洞府里盤膝打坐,還是望著峰下這片黑壓壓的茅草屋海發呆。
更不知道……
她這個當大師姐的,有沒有偷偷地,想他這個名義上誰都不知道的"夫君"一下。
林墨想著想著,自己先樂了。
罷了。
各人有各人的位置。
他在山腳熬,她在山頂站著。這就是眼下最穩妥的局面。
林墨收了心神,重新沉入打坐。
……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林墨就照例下了山,繞過那片密密麻麻、連綿幾十里的茅草屋群,往觀嵐堂那片青瓦灰牆的院落走去。
觀嵐堂窄巷口。
守門的執事弟子認得他了,揮揮手讓他進去。
正廳里,莊師兄照例板著那張陰鬱的老臉,親自給他點了餵禽令,驗過儲物空間,確認裡頭是三百枚神火靈丹一枚不少,這才冷冷地把令牌甩回給他。
"去吧。"
莊師兄連個眼神都懶得多給。
"別誤了時辰。"
"是,莊師兄。"
林墨弓著腰,接了令牌,憨憨地應了一聲,轉身出了觀嵐堂。
出了門,他低著頭,裝得規規矩矩地往後山那座小山丘走去。
進了光幕,穿過那條焦黑炙熱的通道,一座綿延幾百里的火焰山子世界,又一次在眼前豁然鋪開。
林墨踏空而行,直奔主峰那片熔石平台。
到了平台,他從餵禽令儲物空間裡,把神火靈丹一枚一枚地往中央那座燒得通紅的鐵鼎里丟。
數著數著,到二百五十枚,停了。
剩下那五十枚,順手就揣進了自己的儲物戒。
乾淨利落,跟昨天一個模樣。
"師弟!師弟您來啦!"
鐵鼎旁邊,那隻一身近乎燒白的畢方族長,一見林墨,立馬佝僂著龐大的身軀湊了過來,獨足支地,翅尖幾乎垂到了平台上。
它那張通紅的喙上,堆著一臉訕笑。
"師弟今兒氣色真好!昨兒個您給的那番點撥,老朽回去想了一宿,真是茅塞頓開啊!師弟年紀輕輕,見識竟如此深遠,老朽佩服,佩服得很吶!"
族長一邊說,一邊偷偷地瞄著林墨往鐵鼎里丟丹藥的手。
它眼睜睜地看著林墨數到二百五十枚就收手,把剩下那五十枚揣進了儲物戒。
族長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瞳,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可它一個字都不敢說。
它甚至還把臉上那一臉訕笑,堆得更殷勤了。
"師弟放心,這二百五十枚,老朽一定給族裡安排得明明白白,一隻都不會讓他們鬧騰!師弟您就瞧好吧!"
林墨聽著這老傢伙沒完沒了的馬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行了行了。"
他擺了擺手,一臉不耐煩。
"丹藥擺好了,你們自己分。少在這兒跟老子套近乎。"
族長被這一句噎得訕訕的,卻也不敢惱,趕緊點頭哈腰地退到了一邊。
林墨懶得搭理它,目光在平台上掃了一圈。
很快,就找到了那個躲在金羽巨畢方身後、正探頭探腦往這邊瞄的小身影。
倩心。
林墨臉上那點不耐煩,在看見她的瞬間,自己就化開了。
他朝她招了招手。
倩心一愣,先是回頭看了看自己的父親,見那金羽巨畢方緊張地點了點頭,這才小心翼翼地撲棱著翅膀,蹭到了林墨腳邊。
"林師兄……"
她仰著小腦袋,一雙紅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林墨蹲下身,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點。
"昨兒給你的那幾枚丹藥,吃了沒?"
"吃啦!"
倩心一聽這話,眼睛立馬亮了,聲音卻也跟著壓低了,跟做賊似的。
"晚上偷偷吃的!可舒服啦!"
她說著,用那毛茸茸的小腦袋,在林墨的胳膊上蹭了蹭,聲音黏黏糊糊的。
"林師兄……還想吃……"
林墨被她蹭得心裡頭一軟,忍不住笑了。
"想吃是吧?"
他在倩心腦袋上揉了一把,聲音壓得更低。
"行,今天哥再給你開個小灶。"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