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裡頭,沒有懼意。
只有一種,沉澱了近萬年的不甘與執拗。
有的,只是一種壓抑了近萬年、終於等到了今日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它佝僂著脊背,在這火焰山裡頭看家護院,熬了近萬年。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族從赫赫神族凋零成了畜生,眼睜睜地看著一代又一代的族人,卡在半步大羅的門檻前,帶著不甘,鬱鬱而終。
它以為這一輩子,也就這麼著了。
也就這麼,在這片不見天日的子世界裡頭,看家護院,直到油盡燈枯。
從來沒敢想過,有朝一日,它還能仰起頭,堂堂正正地,迎接一場屬於大羅的天劫。
可現在……
這一天,真的來了。
它做夢都想突破。
卡在大羅門檻前,撞了幾百年,撞得頭破血流,撞得心灰意冷。
它甚至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這一族世世代代,都將永遠地,被釘死在半步大羅這個境界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現在……
那道困了它近萬年的桎梏,碎了。
那道困了它整個種族近萬年的、看不見的天……
它,就要親手去捅一捅了!
烈雲猛地仰起頭。
"嗷……!!!"
它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悲愴而激越的咆哮。
那聲咆哮,直衝雲霄,撞擊在那片翻滾的劫雲之上,竟激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擴散開來的氣浪。
剎那間。
烈雲那徹底甦醒的本源……那股熾烈如同濃烈岩漿般的烈焰仙靈,再也壓抑不住,從它的體內,轟然透體而出!
那股烈焰仙靈,鮮紅、熾烈、磅礴,帶著上古火神之佐最純粹的火之本源,以烈云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洶湧地席捲而去!
整座祭壇,整片火焰山子世界的深處,都被這股沖天而起的、屬於一頭大羅神禽的熾烈本源,映照得一片赤紅。
那股席捲而出的烈焰仙靈,瞬間就掃過了趴伏在外圍熔岩平原上的、那兩百多隻畢方。
當那股純正、磅礴、霸道的火之本源氣息,拂過它們身軀的那一刻……
那兩百多隻畢方,渾身劇烈地一顫。
它們血脈裡頭那股最古老、最本源的東西,彷佛在這一刻,被這股氣息徹底地喚醒、點燃了!
它們感受到的,不僅僅是族長烈雲那股強盛到了極點的大羅氣息。
它們感受到的……
是一種,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召喚。
那是它們這一族,流淌在血脈深處,卻已經沉睡了億萬年的、屬於真正的畢方神族的、最純粹的本源印記!
那一刻,無數隻趴伏在地上的畢方,熱淚盈眶。
它們彷佛,透過烈雲那沖天而起的熾烈本源,看見了億萬年前……
那一萬零八百隻畢方獨足踏火、青羽紅喙、鋪天蓋地、遮天蔽日的赫赫榮光;看見了那威震八大聖地、被尊稱為"火神之佐"的、偉大的先靈!
那是它們這一族,流淌在骨血裡頭,卻被壓制了、沉睡了、遺忘了億萬年的……榮光。
"先靈……"
不知是哪一隻年長的畢方,望著祭壇中央那頭被烈焰徹底籠罩的族長,哽咽著,喃喃地念出了這兩個字。
無數隻畢方,跟著伏低了身軀,行起了它們這一族最古老、最虔誠的大禮。
它們望著烈雲的眼神,不再僅僅是望著一位族長。
而是望著,一位帶著它們這一族,重新觸控到了億萬年前那份榮光的……引路者。
烈雲的咆哮,還在繼續。
那股透體而出的烈焰仙靈,越發地熾烈,越發地磅礴。
而就在這時……
林墨退在祭壇邊緣,眼神微微一動。
他敏銳地察覺到,烈雲的身上,發生了一些……不一樣的變化。
只見那頭被烈焰徹底籠罩的大羅神禽,在又一聲咆哮之中,它那雄壯偉岸的身軀,竟開始緩緩地、緩緩地,變幻了起來。
那一對寬大的、纏繞著烈焰的羽翼,開始一寸一寸地內斂、收縮。
那獨足踏火的鳥身,開始一點一點地拔高、伸展。
那青羽紅喙的禽首,那一身鮮亮奪目的赤紅羽毛……
都在那滔天的烈焰之中,開始模糊、扭曲、重塑。
林墨的瞳孔,微微一縮。
化形。
畢方,只有踏入了大羅之境,才能夠幻化成人形。
之前倩心說過,這火焰山裡頭,連烈雲這快摸到大羅門檻的族長,都做不到這一點。
而此刻……
烈雲那龐大的畢方之軀,正在那沖天的烈焰之中,一點一點地,褪去禽形。
它那變幻的身形,正在以一種緩慢卻又不可逆轉的姿態,朝著一個……
人的輪廓,凝聚而去。
那是一頭神禽,在踏入大羅之境後,第一次,褪去它沿用了近萬年的形態……
第一次,幻化成人。
烈焰滾滾,氣息磅礴。
那個正在烈焰中央緩緩凝聚成形的人影,輪廓還很模糊,周身纏繞著熾烈的、不肯散去的本源火焰。
可那股從那道人影身上散發出來的、屬於大羅神禽的強盛氣息……
卻已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凝實。
這是它們這一族,近萬年來,從未有任何一隻畢方能夠企及的高度!
便是它們的族長,在突破之前,也不過是一頭困在禽鳥之軀裡頭、連化形都遙不可及的老畢方罷了。
可現在……
在那層流轉的烈焰之中,在所有族人屏息的注視下。
烈雲那原本屬於畢方的身形,正在飛快地消融、重塑。
它的輪廓,越來越像一個……
人。
那是一個,在烈焰中若隱若現、逐漸成形的……
人的身形。
這個玄奧而漫長的蛻變,還在持續著。
那層包裹著它的熾烈烈焰,翻騰、流轉,將那正在成形的身影,遮掩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只能隱約地看見,一個修長挺拔的輪廓,正在那烈焰的最深處,一點一點地,掙脫著禽鳥的軀殼,緩緩地……
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