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向下的石道,兩人已經走了很久。
阮既明指尖那團青色光暈依舊只能撐開三尺方圓,光外的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這條路不知深淺,走了這麼久,腳下的石階始終是那副又冷又滑的模樣,呼吸間的氣息始終乾燥清冽,半點不悶……
這一路,壓根不是真的在往地底下走。
蘇清洛跟在阮既明身後半步,一頭銀髮在那點微光里泛著淺淺的輝。
她心裡那點繃緊的東西,一直沒能真正松下來。
方才大師兄說的三件事,她記住了,也認了。可有一樣她沒說出口:從踏進這方洞天的第一日起,那種被什麼東西"注視"著的感覺,就沒有斷過。進了這條石道,也一樣。那目光不帶殺意,就是靜靜地看著,看得人後頸發涼。
正想著,前方的阮既明忽然停住了腳步。
不僅停住,他還反手朝後一比,兩指並起豎在唇前……噤聲。
蘇清洛立刻收住腳,一手按上劍柄,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掌心已經蓄了一分仙靈。她沒有出聲,一雙淡漠的美眸迅速掃過左右石壁,隨即望向阮既明的背影。
阮既明的手掌向下一壓,那團青色光暈縮小了大半,只餘下一點螢火似的微光,堪堪照亮他自己的手指。
緊接著,一縷極細的仙靈貼著兩人之間的空氣滲過來,在蘇清洛的耳畔化成了傳音。
"前面有人。"
蘇清洛的呼吸一頓。
"多少?"她也以傳音回話,聲音壓得極低。
"十幾個。"阮既明的傳音很穩,"我數了兩遍,十四五個上下,不會再多。"
"修為呢?"
那縷傳音停了一息,才繼續送過來。
"個個都是大羅。"
蘇清洛握著劍柄的手指,猛地收緊。
十幾個大羅。
這五個字砸下來,比先前那句"准聖"更讓她心裡發沉。
准聖是虛無縹緲的、隔著石壁感應到的東西,摸不著,也碰不上。
可這十幾個大羅,是明明白白橫在前方這條路上的活人。
外門八峰兩萬餘弟子,大羅是絕對的天花板。整個雲頂峰,只有阮既明一個大羅。
她師父楊婉幽是准聖,那是峰主。
而這條不知深淺的地道盡頭,一口氣堆著十幾個大羅。
"大師兄,"蘇清洛蹙緊了眉,傳音里透出實實在在的不解,"我不明白。"
"我們進這方洞天的時候,前後就我們五個人。走到那座石碑跟前,還是五個人。這一路上,除了那具白骨,我們連一個活人都沒碰見過。"
"怎麼一進這座樓,人就憑空多出來這麼多?"
"我先前說過,這座樓是把許多互不相干的地方硬湊在一處的東西。"阮既明的傳音很慢,像是一邊說一邊還在分辨著前方的動靜,"我們以為自己還在水月洞天裡,其實未必。也許我們腳下這條石道,早就不屬於那方洞天了。"
"這些人,是從別的門進來的。"
"還有一樣。"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幾分,"這些人的氣息,不對。"
蘇清洛一凜:"什麼意思?"
"我在雲頂峰待了這麼多年,外門八峰的弟子,氣息各有各的味道。觀嵐峰的仙靈偏青寒,問川峰的偏剛烈,歸元峰的綿厚……這些我隔著老遠都能分出來。"阮既明的聲音里透出一股冷意,"可前面那十幾個,一個都不像。"
"他們的仙靈裡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土腥氣,綿密、厚重、能壓人,跟咱們干仙界這一套壓根不是一路。"
"不是姜家聖地的人。"
"是別的仙界來的。"
蘇清洛站在那點螢火似的微光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別的仙界。
這四個字她當然懂。天外天分八個仙界,一界一個聖地,干仙界是姜家,坤仙界是姒家,震仙界是嬴家……
八家聖地,八個仙界,各占一方,彼此之間隔著的是整個星海。
她這輩子,從沒見過別家聖地的人。
而現在,她跟大師兄兩個人,被困在一座拆得七零八落的鬼樓里,前面橫著十幾個來自別家聖地的大羅。
"那我們……"
"既來之,則安之。"
阮既明打斷了她,語氣反倒平靜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那點微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那雙一貫沉穩的眼睛裡,此刻掠過了一縷極冷的東西。
"清洛,你在聖地待了半年,有些道理,該跟你說明白。"
"搶奪機緣這種事,從來不看誰有理,只看誰的拳頭硬。同門師兄弟為了一處礦脈、一株靈藥,都能在背後下死手,這種事外門每年不知道要出多少樁,報到執法堂的十樁里未必有一樁。"
"那還是自家人。"
"如今來的是別家仙界的人,是隔著整個星海的外人。真在這鬼地方碰上了,他們打死我們,回去連個說法都不用編。"
蘇清洛靜靜聽著,緩緩點了點頭。
這個道理,她認。
她不是那種不通世情的閨閣女子。半年前她被接引到干仙界,人生地不熟,若不是恰巧被阮既明撿回雲頂峰,若不是被師父看中收作親傳,她這半年會是什麼下場,她自己想想都發涼。這方天地的底色是什麼,她看得清。
她擔心的不是這個。
"大師兄,我認這個道理。"蘇清洛的聲音很輕,卻很實在,"我擔心的是,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你我加起來,一個大羅,一個半步大羅。"
"前面十幾個,個個是大羅。"
阮既明沉默了兩息。
這個帳他早算過了,算得比她還清楚。一個打十四五個,還是同境界,這種仗沒有任何取巧的餘地。他那柄養了百年的鏽劍固然不弱,可再不弱,也架不住這個數目。
"所以不能打。"他很乾脆地承認,"能不碰面,就不碰面;碰上了,能繞就繞,能拖就拖,能哄就哄。"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