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跟他沒關係,也跟他閨女暫時沒關係。
林墨在陰影里蹲了下來,把氣息壓得死死的,打算聽兩句就走。
前頭,那些人已經罵開了。
"這破門到底是什麼做的!"一個大羅把手上的兵器往地上重重一杵,"我這一記下去,能把一座山頭削平,砸在這門上連個響都沒有!"
"何止沒響。"另一個咬著牙,"我方才細看了,門面上連道印子都沒留下。這他娘的還是石頭嗎?"
"要我說,別在這兒耗了。"
第三個人索性一屁股坐了下來,抹了把臉:"咱們這一趟是奉命來找那位的,不是來撬門的。這裡明擺著是個犄角旮旯,走錯了岔道才摸進來的。掉頭回去,趕緊歸隊要緊,誤了正事,回去誰擔得起?"
"就是,掉頭吧。"
"這門砸了快兩個時辰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七嘴八舌,抱怨聲一片。
而站在最前面那個人,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他揹著手,仰著頭,眯著眼睛,一直在打量石門上方的一塊東西。
直到底下的人越說越亂,他才慢慢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那十幾個大羅立刻閉上了嘴。
"急什麼。"
那人開口了,聲音又沉又慢,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從容。
"嬴某帶你們下來的時候說過,此行第一要緊的是找到那位,這話沒變。"
嬴。
林墨在陰影里,把這個姓氏在心裡過了一遍。
震仙界,嬴家聖地。
他剛來天外天不到一個月,八個仙界八家聖地的名字,還是莊羽在觀嵐堂內堂給他掰扯清楚的:干仙界姜家,坤仙界姒家,震仙界嬴家……當時聽著只當是聽熱鬧,此刻一個個對上號,才覺出這天外天的水,是真的深。
姒家的人在下頭,嬴家的人也在下頭。
"可諸位也別忘了。"那位嬴姓准聖的語氣忽然一轉,"我們是奉命找人不假,可我們是誤打誤撞摸到這兒來的……這就是緣分。"
"這門後頭,有東西。"
"有什麼東西?"底下有人忍不住問。
"我不知道。"嬴姓准聖答得很坦然,"可我知道一樣:這地方,是那位仙子的洞府。"
"她一輩子不收徒、不立派、不與人往來,什麼都藏著掖著。這麼一個人,在這麼一個犄角旮旯里,費這麼大的力氣,鑿這麼一扇砸不開的門……"
"你們覺得,她會是無的放矢?"
底下靜了一靜。
"所以,門要砸,也要接著砸。"嬴姓准聖一字一句地說,"這門後頭的東西,是機緣。這份機緣,得留給我們震仙界。"
"絕不能讓別家的人先摸進去。"
這話一出,那十幾個人的眼神,齊齊變了。
方才那股子暴躁,一下子被另一種東西替了下去。
林墨在陰影里聽著,目光也終於順著那位準聖仰頭的方向,看向了石門的上方。
那裡,嵌著一塊牌匾。
牌匾也是黑石鑿的,長條形,橫嵌在門楣上,同樣看不出年頭。
匾上沒有字。
不,是沒有"文字"。
那上面只有一個符號,用極深、極粗的筆畫鑿刻出來,占滿了整塊牌匾……
橫平豎直的一道。
一。
就是一個"一"字。
林墨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按在了儲物戒指上。
那裡頭,躺著一根剛剛撿到的竹籤。竹籤上刻著五行字,其中最後兩句,此刻就在他腦子裡滾過來滾過去……
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失其一者,雖有萬,猶缺也。
而門口那邊,有個年輕些的弟子又開口了,語氣里滿是沒底:
"長老,我還有一事不明。這門上寫著個'一',那是不是說,這地底下還有'二'、'三'、'四'?仙子若是留了這麼多洞府,我們一處一處地找,得找到什麼時候去?"
"就是啊長老,光這一扇門,我們就砸了兩個時辰。"
嬴姓准聖聽完,冷哼了一聲。
"你們懂什麼。"
他仰著頭,望著那塊牌匾,眼神里透出一種混雜著敬畏與貪婪的複雜東西,語氣意味深長得能拖出絲來。
"沒有什么二三四五六。"
"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一'。"
底下一片茫然。
"你們可知道,"嬴姓准聖緩緩開口,"這位緲緲仙子的家父,是何許人也?"
無人應聲。
"'造化聖師'。"
那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的語氣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
"傳聞中的人物,比他女兒的名頭,還要古老得多。"
"這位聖師,一輩子不修殺伐,不爭道統,只做一件事……推演。"
"而他生平推得最凶、也最驚世駭俗的一卦,就是這一件事:"
嬴姓准聖的聲音低了下去,可這條岔道太靜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陰影里那個人的耳朵。
"他說,我們腳下這個世界,是不完整的。"
"當年有人從這個世界上,鑿走了一個'一'。"
"從那以後,這方天地便有萬物,卻少了那一樣。有萬,而無全。"
石門前一片死寂。
十幾個大羅面面相覷,一時間連話都接不上。
"所以,"嬴姓准聖抬起手,指了指那塊牌匾上深深鑿下的那一道,"她在這裡鑿這麼一扇門,在門上刻這麼一個字……"
"或許,那個被鑿走的'一',就在這門後頭。"
而在數十丈外的岩壁陰影里。
林墨蹲在那兒,一動沒動。
他的心,砰砰砰地撞著胸口。
這個姓嬴的,有點東西。
林墨心裡清楚,這兩根竹籤,除了他自己,誰都沒見過。
第一根碎在了那間墜落的靜室里,第二根就在他的戒指里躺著。
可這個准聖壓根沒看過竹籤,居然能從他自家的門道里,把這件事推到這個份上……
那說明什麼?
說明這件事,不是緲緲仙子一個人知道的秘密。
說明在這天外天的某些個不見天日的典籍里,在某幾家聖地壓箱底的舊檔里,"造化聖師"、"被鑿走的一"、"世界不完整"這些東西,是有人知道的。
只是知道的人,太少了。
林墨慢慢地吐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黑沉沉的石門上。
他動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