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里死一樣的寂靜,只剩下粗重的、參差不齊的喘息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哆哆嗦嗦地開了口。
"走……我們走……這地方不能待了……"
"對,走!趕緊走!"
好幾個人連滾帶爬地朝著來路的洞口沖了過去。
然後他們停住了。
洞口沒了。
那個被嬴戰七拳砸開的、黑黢黢的門洞,此刻是一片平整光滑的黑石。石門的碎塊散了一地,可門框裡的那個洞,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填得嚴嚴實實,連一道縫都不剩。
"門……門呢?"
"這不可能!方才我們就是從這兒進來的!"
有人撲上去猛砸,一拳下去,連道白印子都沒有。那手感,跟他們在外頭砸了兩個時辰的那扇門,一模一樣。
"完了……"
"我們出不去了……"
哭嚎聲,咒罵聲,砸牆聲,亂成一團。
而站在石窟中央的嬴戰,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他先是走到石台前,低頭把那盤恢復如初的棋看了很久。看完之後,他抬起眼,掃了一圈那個被填死的洞口,然後,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吵什麼。"
那一聲不高,可石窟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從我們踏進這扇門開始,這局就已經開了。"嬴戰的聲音又冷又穩,"你們真以為,一個上古聖人在這犄角旮旯里鑿一扇門,是留著讓你們進來看一眼、扭頭就走的?"
"進來了,就得把這盤棋解開。"
"解不開,誰都別想出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半分惋惜,也沒有半分怒意。
那個剛剛被拖進棋盤裡的蒙戈,是他帶下來的人,是震仙界聖地內門有頭有臉的子弟。可從頭到尾,嬴戰連"可惜"兩個字都沒說過。
"至於蒙戈……"
嬴戰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補了一句。
"他也不算全白死。"
"起碼我們現在知道了,按棋理去算贏棋的那一路,是死路。"
他掃了一眼底下那些還在發抖的人,語氣平淡得讓人心裡發毛。
"你們裡頭若還有誰不怕死,儘管去落子。"
"多試幾手,也好替大家把這盤棋里的雷,一個一個地趟出來。"
底下十幾個人,一個個把頭埋得死死的,誰都沒敢抬眼。
嬴戰不再理會他們,轉身回到那片岩壁下,重新席地而坐,閉上眼睛,把雙手搭在膝上,繼續推演。
石窟里,只剩下壓抑的喘息,和那盤靜靜躺在青光里的四十九手死棋。
而在石窟門口那片陰影的最深處。
方才那股靈壓漫過來的時候,他離得最遠,又貼著最靠邊的角落,硬是扛住了沒露出破綻。可即便如此,他的後背也已經濕透了。
那隻枯骨的手,那一聲"咔",那顆炸開的腦袋,那具被拖進漩渦里的殘軀……
林墨活了這些年,殺過的人不少,見過的死法更多。可這一手,看得他後頸的汗毛到現在都沒順下去。
那不是殺。
那是罰。
罰一個落錯了子的人。
而更要命的是後頭那一出。
林墨慢慢地轉過頭,望向那個被填得嚴嚴實實的洞口。
他的臉,一點一點地垮了下來。
嬴戰說得清清楚楚:解不開這盤棋,誰都別想出去。
那位準聖說的是他自己帶來的這十幾號人。
可這石窟里還有一個人,是那位不知道的。
林墨蹲在陰影里,把這件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三遍,然後極其無聲地、極其緩慢地,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了冰涼的岩壁上。
他心裡罵了一句。
媽的。
老子也在這個洞窟裡頭啊。
外頭那十幾個大羅要是一個都解不開這盤棋,那這盤棋就永遠是四十九手。棋是死的,門是死的,人也就跟著死在這兒了。
到那時候,他林墨這個躲在牆角、連圍棋規矩都不懂的傢伙,就得陪著這一屋子震仙界的人,一起爛在這麼個鬼地方。
閨女還在外頭。
那丫頭馬上就要嫁人,這地底下堆著幾百位大羅,還有一尊快要掙開封印的東西……
他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
而他堂堂一個大羅,被一盤棋,堵死在了這麼個活死人墓里。
"操。"
石窟里,誰都沒有說話。
十幾個大羅散在四周,有的盤膝坐著,有的蹲在石台邊沿,一個個盯著那盤四十九手的死棋。
沒有人再敢伸手去碰那兩個石盒。
蒙戈那顆炸開的腦袋,那隻從棋盤裡探出來的枯骨手,還歷歷在目。
嬴戰那句"你們裡頭若還有誰不怕死,儘管去落子"更是明明白白……
想試,可以,替大家趟雷。
於是誰都不動了。
十幾個人就這麼圍著一盤棋,苦著臉推演,越推越焦躁,越焦躁越推不出個名堂。
而在石窟一側的岩壁下,嬴戰閉著眼盤膝而坐,雙手搭在膝上,指節偶爾屈伸一下,像是在心裡一顆一顆地擺子。
石窟門口那片陰影的最深處,林墨也蹲得腿都麻了。
他把這盤棋從遠處看了不知多少遍,越看越糟心。看不懂就是看不懂,橫橫豎豎的線在他眼裡跟一堆亂麻沒有分別。
他甚至認真想過一個法子……
等這幫人都熬散了,他自己摸過去隨手落一子,說不定瞎貓撞上死耗子。
不行……
蒙戈就是這麼死的。
那個人還是個懂棋的大羅,落子之前把話都說滿了,算到了一百手往後,結果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他林墨要是敢瞎摸一子,那隻枯骨手就得從棋盤裡伸出來,摸到他的脖子上。
那就等。
反正眼下也只有等這一條路。
就在林墨琢磨著還能等多久的時候,石窟的中央,忽然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像是綢布被撕開的聲音。
"嗤……"
石台前那一片空處的虛空,憑空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起初只有巴掌長,緊接著朝上下兩頭飛快地扯開,轉眼便成了一道兩丈來高的裂口。裂口裡頭不是黑的,也不是亮的,就是一片說不清的混沌,像是有一層水在裡面來迴蕩。
石窟里那十幾個大羅齊齊跳了起來。
"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