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
是那幾根指頭自己停的。
嬴戰整個人愣在那兒。
他看著自己那隻手,那五根指頭保持著一個半成不成的姿勢,僵在半空中,抖得像風裡的枯枝。
再往下一步,就是那個手印的第七個變式。
他動不了。
不是被人摁住了,不是被禁制鎖了,是他自己的手到那兒就走不下去了……那具身子已經拿不出這一步所需要的東西了。
一分都拿不出來。
嬴戰試了第二次。
第三次。
第三次的時候,他那隻手連舉都舉不住,「啪」地砸回了血泊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想過,太祖長拳這四個字,是要有本錢才結得出來的。
以前那本錢一直在,多得他從來不必想。
現在沒了。
「……哈。」
嬴戰趴在那兒,喉嚨里擠出一聲乾笑。
那聲笑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憑什麼?」
林墨終於回答了那句話。
他仰起頭,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在這座石窟里盪開,撞在四壁上又彈回來。
「嬴長老,這話不該問我。」
「這一屋子人是誰殺的?」
「他們的本源是誰給撒得滿屋子都是的?」
「你自己剛才不是說過嘛……都是微塵。」
林墨收了笑,眯起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里的東西,讓嬴戰心裡猛地一沉。
那不是殺氣。
那是打量。
一個人在打量一頭已經被自己按倒的、還剩最後一口氣的活物,在盤算從哪兒下刀最省勁。
「我問你一件事。」
林墨說。
「我要是現在往前走一步。」
「你打算把我怎麼辦?」
說著,他抬起腳。
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踏出了格子。
嬴戰的整個身子,僵住了。
那道白色的光影線就在林墨的腳後頭,清清楚楚。
他一整隻腳,實實在在地踩在了線外。
石窟里安靜了一息。
兩息。
三息。
洞口前那道老者的虛影,舉著竹籤,垂著手,一動沒動。
嬴戰趴在那兒,那隻眼睛慢慢地失去了焦距。
他的右半邊身子,就是在越過那道線的時候沒的。
嬴戰閉上了那隻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臉上那點還剩著的東西,全沒了。
「你這是在找死。」
他啞著嗓子說。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分量。
林墨沒接。
他其實已經把帳算完了。
這半炷香里,他一直在算一筆非常清楚的帳。
第一,趴在地上這位,是真的虛。
不是裝的,不是誘敵,是那種從骨頭裡空出來的虛。他方才捏碎那枚指蓋大的血晶之後氣息一路漲到了羋昭都發抖的地方,可那玩意兒是烈藥……猛,也散得快。那不是他自己修出來的東西,那是一位聖人留下來的東西,硬塞進一具准聖的身子裡。
塞得下多少?
塞不下多少。
一具准聖的肉身,硬要把聖人的精血全煉化,撐不到一半就得從裡頭炸開來。所以他只能吸多少用多少,用不完的那些,是留不住的。
那一股勁頭過去了,剩下的就是一具燒空了的殼子。
第二,他自己現在這一身東西。
太極陰陽兩儀仙靈……
這玩意兒天底下還有第二個人有嗎?
氣海里那口紫色的雷池,萬千紫電一刻不停地滋養著,他睡著覺都在變強。
還有剛才吞下去那一肚子東西。
再加上那樣他從來沒在人前動過的東西。
第三,最要緊的一條。
正常情況下,他打不過嬴戰。
他從來沒自欺欺人。
七拳砸門那一幕他在二十丈外看得清清楚楚,那餘波掃過來的時候他抵著岩壁,五臟六腑都被震得晃了三晃……
准聖和大羅之間隔的不是一層樓,是一片天。
可現在不是正常情況。
現在是一個把老本燒乾、把祖宗的東西揮霍光、被那道虛影轟掉了半個身子的准聖。
跟一個剛吞了二十幾號人的大羅。
此消彼長。
這就叫機會。
這輩子他林墨最會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這種機會攥住。
「不廢話了。」
林墨說。
他不再說了。
他動了。
體內那團太極圖,第一次在天外天徹底轉了起來。
黑與白,兩儀交纏,繞著氣海轉了一圈,然後往四肢百骸里舖。
氣海最深處那口紫色的雷池,「鏗」的一聲炸開了。
萬千紫電順著經脈往外竄,竄到皮膚底下,把他整個人襯得隱隱透著一層青紫的光。
再往上,是那些還生著的、堆在身子裡的准聖本源,被這兩樣東西硬生生地碾開了一層。
整座石窟里的浮塵,齊齊往下一沉。
這一次沉下去的不是靈壓。
是一種更死的東西。
嬴戰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狠狠地縮了一下。
他這輩子跟人斗過不知多少回,可他從來沒有從一個大羅身上,感覺到過「危險」這兩個字。
他現在感覺到了。
不止是危險。
是要命。
「林……」
一個字。
他只喊出了一個字。
林墨已經到了。
三步的距離,他用了不到半息。
那是箭步,筆直,不拐彎,不試探,腳下的黑石磚一路碎了三塊。
一拳。
從下往上。
嬴戰的反應快得幾乎不像一個只剩半個身子的人。他剩下的那條左臂猛地抬起來,橫在身前,掌心一翻,一層渾厚沉重的仙靈瞬間凝了出來……那是他這輩子結過千萬遍的護體印,閉著眼都能結。
可他的手臂,只在那兒擋了一息。
不到一息。
「咔嚓。」
那不是仙靈被打散的聲音。
那一層渾厚的護體仙靈,是停住了。
不是散,不是碎,是那一層原本還在流動、還在旋、還在往外撐的東西,在被林墨的拳頭碰上的一瞬間,不動了。
像一潭水在半息之間凍成了鐵。
然後連著他那條手臂,一起炸了。
從掌心到肘彎,到肩窩。
血霧噴了一地。
嬴戰眼前一黑。
那不是疼。
疼他熬得住,他方才半個身子都沒了都還能撐著地面說話。
讓他眼前發黑的是別的東西……
他的護體仙靈不是被砸開的。
它是死了。
嬴戰修了不知多少年,跟人斗過不知多少場,什麼樣的手段沒見過?火的、雷的、劍的、把人的神魂攪爛的、把人的氣機抽乾的。
可他從來沒見過一種東西,能讓仙靈死掉。
那玩意兒被碰到的地方,不再是仙靈了。
那是一坨什麼都沒有的東西。
而林墨的這一拳,去勢不減。
拳鋒從那條炸開的手臂里穿了過去,筆直地砸在了嬴戰的胸口上。
「砰。」
一聲悶響。
嬴戰整個人被那一拳從地上頂了起來,剩下的那半邊身子在半空里折成了一個古怪的角度,然後重重地砸回地面,往後滑了出去。
一丈。
兩丈。
「噗……」
一大口血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