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林墨站在那個三尺深的大坑邊上,慢慢地轉過身,把這一整間屋子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血。
到處都是血。
四壁在往下淌,地上積了一窪一窪,那些光影格子被泡在暗紅色里,光從底下透上來,把整座石窟照得又紅又暗。
殘肢斷臂橫七豎八地鋪了一地,有一條手臂還掛在半截斷掉的石柱上。
那盤棋還在,幽幽地泛著青光。
而在這一片狼藉的上頭,整座石窟的半空中,浮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東西。
黏的,稠的,重的。
那是二十幾個人的一輩子。
林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往那個洞口走。
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來近乎瘋狂的事……
他一屁股坐了下來。
就坐在血泊里,盤膝,閉眼。
「咚。」
「咚咚。」
腳底下那陣心跳,還在一下一下地頂上來。
不快,可是每一下都頂得人心口發悶,頂得胸腔里那顆心不由自主地跟著它跳。
林墨心裡當然清楚這是什麼。
底下那位,正在醒。
按常理,這時候應該做的事只有一件:拔腿就走,能跑多遠跑多遠,進洞口,進通道,進哪兒都行,別在這兒多待一息。
可林墨沒走。
因為他把這筆帳算明白了。
第一,這石窟的門被嬴戰填死了,腳下這盤棋還沒散,他就算想跑也無處可跑。真要說逃命,唯一的口子就是那個洞口,而那個洞口現在還進不去。
第二,底下那位既然是被鎮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東西,氣機殘破,神通十不存一,那它要真正站起身,就絕不是一口氣的事。這心跳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再瘮人,那也是在敲「它還沒醒」。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這滿屋子的東西,現在不吃,就永遠沒了。
三位準聖。
三十來個大羅。
天外天最頂尖的一批人,全被打碎在了這麼一間十幾丈見方的屋子裡。這些人修了幾百年上千年攢下來的那點老本,此刻正一層一層地浮在他頭頂上,誰都沒了,誰都拿不走了。
而且,絕大部分還是完整的!
方才那一場廝殺雖然慘烈,可打碎肉身跟打散本源是兩碼事。三位準聖殺那些大羅,用的是隔空一擊,圖的是快,圖的是乾淨,誰有那個閒工夫去把人家的本源一絲一絲地攪爛?
羋昭和羋灼那兩團,更是被嬴戰一拳轟出來之後,原封不動地懸在那兒。
嬴戰當時沒空吃。
他一心只想著爬進那個洞口。
他至死都沒能吃上一口。
林墨咧了咧嘴。
「便宜老子了。」
他心裡門兒清:這種東西,這輩子也就撞上這麼一回。
錯過了,就是真的錯過了。
「開吃。」
體內那團太極圖,轟然轉了起來。
黑與白,兩儀交纏,一黑一白兩道氣血繞著氣海緩緩旋成一個圓,那個圓越轉越快,越轉越沉,轉到最後化成了一個彷佛實實在在的太極圖,牢牢地壓在他的丹田最深處。
緊接著……
「鏗!」
氣海最底下那口紫色的雷池炸開了。
萬千紫電順著經脈往外狂竄,竄到四肢百骸,竄到每一根骨頭縫裡。
而這一次,雷電不是用來打人的。
是用來煉的!
那些浮在半空的、濃得化不開的東西,被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吸力扯了下來。
它們在半空里拉成一條條粗細不一的細流,一股一股,爭先恐後地朝著盤坐在血泊中的那個年輕人涌了過去,鑽進他的口鼻,鑽進他的皮膚,鑽進他每一條經脈的最深處!
這些東西駁雜得嚇人。
有羋家的赤色火紋仙靈,燒得又燥又烈。
有嬴家那種沉重如山的渾厚勁力。
有幾十個大羅各自修了一輩子的、五花八門、互相衝撞的道韻。
這些玩意兒要是硬灌進一個尋常大羅的身子裡,用不著三息,那個人就得從裡頭炸開來,死得連渣都不剩!
可林墨的身子裡,壓著一張太極圖。
那張太極圖,猶如一盤磨。
黑白兩儀一轉,所有湧進來的東西,不管是火是雷是刀是劍,不管出自哪一家哪一峰,全被卷進了那個圓里,繞著陰陽魚的邊轉,轉一圈磨一層。
駁雜的東西被磨掉,燥烈的東西被壓平,那些互相衝撞的道韻被生生碾成了同一種顏色。
紫電在旁邊一遍一遍地掃。
掃一遍,提純一分。
再掃一遍,再提純一分。
到最後從那盤磨里淌出來的,是最乾淨、最純粹、可以直接用的東西,順著經脈一路鋪向四肢百骸,鋪進骨頭,鋪進血肉,鋪進氣海最深處那口雷池裡。
林墨的身子,開始發燙。
先是指尖,然後是四肢,然後是整個人。
他盤坐在血泊里,渾身上下騰起了一層淡淡的白氣,那些濺在他身上的血被烤得滋滋作響,轉眼就成了一層黑色的痂,隨即又被震落下去。
他身上的氣息,漲了。
大羅初期。
大羅中期。
大羅後期。
這不是幾十年幾百年閉死關磨出來的那種漲法,那種漲法一天一分,一年一寸,磨得人熬白了頭。
這是往一口空爐子裡,成車成車地倒炭!
一炷香。
兩炷香。
林墨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長。
到最後,他每吸一口氣,整座石窟里的浮塵都要跟著往裡塌一塌。
大羅巔峰。
「呼……」
林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是白的,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才散。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
「嗯?」
林墨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在那一大片正在被磨盤碾開的東西裡頭,有一樣玩意兒,格格不入。
那東西在他的經脈里橫衝直撞,誰也壓不住它,誰也磨不動它。太極圖的黑白兩儀卷上去,只在它表面刮下來薄薄的一層。紫電劈上去,噼里啪啦炸得滿身都是,那東西該怎麼滾還怎麼滾。
而且它燙。
燙得離譜!
那是一種從骨髓里往外燒的燙,燒得林墨整條右臂的血肉都在輕微地抽搐。
林墨的心,猛地一跳。
他把神識小心翼翼地探過去。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