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林墨睜開了眼睛。
第一個念頭是:不對。
哪兒都不對。
他還飄在那片望不到邊際的灰白色里,四周依舊什麼都沒有,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上下左右。
可他自己,變了。
變得他自己都快不認得了。
林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緩緩地攥了一下。
五根指頭合攏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淌的東西。
厚。
沉。
密不透風。
那不是他熟悉的那種「力氣」,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分量,彷佛這一具身子裡灌滿了鉛,可偏偏又輕得能一步跨出十萬八千里。
他把神識往氣海里一沉。
然後,他整個人就僵在了那兒。
大羅巔峰?
不。
早就不是了。
那層殼子被頂開了,頂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渣都沒剩下。
准聖初期。
准聖中期。
准聖后期。
准聖巔峰!
林墨的呼吸,一下子就粗了。
再往上一步。
就一步!
就是那道天外天無數修士熬白了頭、燒乾了本源、拼上一輩子都摸不到的門檻……
聖痕。
「……我操。」
林墨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從下界的屍山血海里一路殺上來,絕命神雷劈過他一輪又一輪,窄門他都走出來了。
可他此刻,還是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昏過去之前是什麼?
大羅巔峰。
這才多久?
他連一個囫圇的念頭都沒轉完,人就醒了,睜開眼睛就是准聖巔峰。
這他娘的還是修煉嗎?
這是搶劫。
「哈。」
林墨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里盪開,一點回音都沒有。
爽。
是真的爽。
半炷香之前他還蹲在石窟門口那堆碎石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眼睜睜看著三個准聖在那兒呼風喚雨,恨得牙根痒痒。
現在呢?
現在他要是站在那兒,嬴戰、羋昭、羋灼那三個老東西,他一個人打三個。
不。
一個人打三個都嫌少了。
可這股高興勁兒,只持續了三息。
三息之後,林墨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因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閨女!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這鬼地方昏了多久?
一天?兩天?還是十天?
這片地方連個日頭都沒有,連風都沒有,連一絲一毫可以拿來計數的東西都沒有!
外頭呢?
外頭過去了多久?
底下那位醒了沒有?
他閨女現在在哪兒?還在那座該死的墓域裡瞎轉嗎?是不是已經撞上了別家的人?
那一群姒家的、嬴家的、羋家的,全都是殺紅了眼來搶東西的瘋狗!
一個半步大羅的丫頭,跟一個大羅的師兄,撞上一個準聖就是死!
「餵……!」
林墨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老爺子!你把老子放出去!」
「聽見沒有!放老子出去!」
「老子給了你簽子,你想要的東西老子給你了!你倒是把老子放出去啊!」
聲音傳出去,被這片灰白色一口吞了下去。
沒有回聲。
沒有一個字回應他。
林墨飄在半空中,吼了三遍,喊得嗓子都有些發啞。
「操。」
他終於罵了一句,一屁股在虛空里坐了下來。
急也沒用。
這地方連個牆都沒有,他就是想砸都找不著地方砸。
林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逼著自己把那股火壓下去。
冷靜。
從下界爬上來的這些年,他早就學明白了一件事……越是要命的時候,越不能亂。
亂一次,人就沒了。
那麼,現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搞清楚這地方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林墨睜開眼睛。
他心念一動,默默地把那本剛剛灌進他腦子裡的東西,運轉了起來。
《一文字真經》。
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他一個都不認得、卻在鑽進腦子的一瞬間就明白了意思的東西,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識海里。
一起。
一動。
一轉。
而就在這一刻……
林墨愣住了。
他的小腹丹田裡,有一樣東西亮了。
那張太極圖。
那張原本只是由黑白兩股氣血繞成的、虛虛幻幻的圓。
此刻,它變了。
陰陽魚的輪廓清清楚楚,黑的那一半沉得像化不開的墨,白的那一半亮得像剛出爐的銀。它就那麼沉沉地坐在他的丹田最深處,緩緩地轉著,一圈,又一圈。
它還是虛的。
可它離「實」,已經近得只隔著一層窗戶紙了!
林墨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重了起來。
他試著把那本真經再往下運了一層。
「嗡……」
丹田裡那張太極圖,跟著轉了。
不是被他驅使著轉的。
是它自己迎上去轉的!
那種感覺,猶如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里,嚴絲合縫,連一絲一毫的滯澀都沒有。
林墨忽然明白過來了。
這兩樣東西,是一路的!
他體內這團太極陰陽兩儀仙靈,本就是從那道窄門裡帶出來的、天底下獨一份的東西……陰與陽,黑與白,兩儀相生。
而那本《一文字真經》講的是什麼?
「一者,太極也。分而為兩儀,判而為四象,散而為八卦,衍而為萬有。」
太極生兩儀。
一生二。
這兩樣東西,壓根就是從同一個根上長出來的!
一個是形,一個是理。
一個是他體內那團實實在在的仙靈,一個是那團仙靈背後的道!
它們能不契合嗎?
林墨越想越是心驚。
他試著把那股氣韻往體外一送。
「嗡……」
四周那片混混沌沌的灰白色,動了。
不是被吹開的,不是被震開的。
是那片東西跟他體內的氣韻,同時顫了一下。
彷佛兩根繃緊的弦,你撥一根,另一根自己就跟著響了。
共鳴。
林墨的呼吸停住了。
他忽然生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這地方……聽他的?
想到這兒,林墨也不多猶豫。
他閉上眼睛,心念一動。
出去。
「嗡!」
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猛地一晃。
下一個剎那,林墨的雙腳,踩在了一樣硬邦邦的東西上。
一股又腥又濃的血氣,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