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重新鋪開在眼前。
沒有天。
沒有地。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風,沒有聲音。
蘇清洛站在這片混混沌沌的東西里,整個人還保持著方才被人攥住手腕的姿勢。
她甚至沒有去看這地方是什麼。
她的眼睛裡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玄黑勁裝,收袖束腰,衣角上濺著已經發黑的血。他的下巴上冒著一層青茬,臉上有汗,有灰,有一道從顴骨劃到耳根的口子。
他的手掌很粗糙,掌心裡全是老繭,還有幾道沒結痂的血口子。
那隻手還攥著她的手腕。
「爹……」
那一個字出口的時候,她的聲音就散了。
半年。
只有半年。
可這半年長得像是過了一整個紀元。
半年前那道時空裂縫撕開的時候,他把她往身後推,她只來得及看見他轉身的背影和那一句「去去就回」,然後整個世界就被扯碎了。
醒過來的時候,她躺在一片陌生的星海邊緣。
有人告訴她這裡叫天外天。
有人告訴她那道亂流是隨機的,被卷進去的人落在哪裡,誰也算不出來。
有人告訴她乾坤兩界隔著整整一個星海,八十萬里都不止。
從那天起,她就再沒有聽到過任何一點關於他的訊息。
她上了雲頂峰,磨劍,練氣,從太乙大圓滿一路熬到半步大羅,一頭青絲熬成了雪。
她心裡給自己搭過無數遍重逢的場面……她會先板著臉,等他一開口就把氣息放出來嚇他一跳,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
那些場面她排演過太多遍了。
可現在,她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她那雙一貫清冷的眼睛裡,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一顆接著一顆地往下砸。
然後她撲了上去,抱住了他。
「哇……」
那一聲哭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不是她這半年裡在雲頂峰上學會的任何一種樣子。
那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在憋了整整半年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哭的地方。
「我以為你死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臉埋在他的肩上,兩隻手死死攥著他後背的衣裳。
「他們都說那道亂流沒有個準頭……」
「他們說被卷進去的人落在哪兒誰都算不出來……」
「我在雲頂峰上等了半年!」
「我天天往山門那邊看!我一聽見外頭有人回來我就跑出去看!」
「一次都沒有!」
「你說去去就回的……」
「你騙人!」
林墨站在那兒,任憑她哭。
他的眼眶也是熱的。
他這輩子在下界的屍山血海里滾了不知道多少年,見過太多的死,扛過太多的事,早就不知道眼淚是個什麼滋味了。
可這會兒,他喉嚨里堵得厲害。
他抬起那隻滿是老繭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
跟她小時候做噩夢哭醒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力道。
「哭吧。」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
「哭出來就好了。」
「爹在這兒呢。」
蘇清洛哭得更凶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這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里,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抽噎聲。
林墨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拍著她的背,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一句多的話都沒說。
等她終於慢慢地平靜下來,抽噎一下一下地稀了,他才開口。
「行了。」
他把她從懷裡推開半步,抬手用袖子給她抹了抹臉。
「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讓人看見,笑話你。」
蘇清洛吸了吸鼻子,眼圈紅得像兔子。
「這兒又沒有人。」
「……你這丫頭。」
林墨被她噎了一下,隨即笑罵了一句。
「嘴還是這麼硬。」
……
蘇清洛終於穩住了。
她抬起頭,仔仔細細地把眼前這個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她的眼圈又紅了。
「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臉上那道從顴骨劃到耳根的口子。
「這是怎麼弄的。」
「小傷。」林墨擺了擺手,「不值當。」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蘇清洛緊緊攥住他的手,那力氣大得像是怕一鬆開這個人就又沒了。
「乾坤兩界隔著整整一個星海。」
「他們都說那是八十萬里都不止的地方。」
「你怎麼過來的?」
林墨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要是真講起來,能講上三天三夜。
從罪仙界那道窄門,到火焰山的三百隻畢方,到觀嵐峰山腳下那間茅草屋,到那些被人指著鼻子罵「林二狗」的日子,到那間瑰寶樓的五樓,到星海里三天三夜的飛行,到那座塔樓、那盤死棋、那三個准聖、那間血糊糊的石窟……
有些事情能說。
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說。
於是他挑了最短的一條路。
「機緣巧合。」
他說。
「我一路打聽,知道你落在了這邊,落在了姜家聖地。」
「又趕上一點巧宗,我摸進了姜家聖地。」
「再往後就是這一趟。聽說這地底下有熱鬧,我就跟著下來了。」
蘇清洛盯著他看。
她這半年在雲頂峰上待著,早就不是當初那個什麼都不懂的丫頭了。
八十萬里的星海。
姜家聖地那種連外門弟子都要擠破頭的地方。
這一趟地底下的兇險……她親眼看著八百多號人化成了一地灰。
這麼多事情,被他一句「機緣巧合」囫圇著蓋了過去。
蘇清洛的眼淚又下來了。
「爹。」
「幹什麼。」
「你受了很多苦吧。」
林墨愣了一下。
隨即他抬手在她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說什麼胡話。」
「我這輩子什麼苦沒吃過。」
「你爹我是從什麼地方爬上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蘇清洛沒說話。
她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我不管。」
她低著頭,一字一句地說。
「往後我再也不跟你分開了。」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再也不了。」
林墨看著她,喉嚨又堵了一下。
他扭過頭,裝作看這片灰白色的天地,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