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墨被她堵得一時說不出話。
他嘆了口氣。
「行行行,隨你隨你。」
「不過話說前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往後真要有那麼一天,那個人得是個良人。」
「不看家世,不看修為,不看他姓什麼,也不看他能給你多少聘禮。」
「就看一樣。」
「他心裡有沒有你。」
「真的有。」
「不是嘴上有。」
蘇清洛看著父親,看了很久。
她低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林墨掃了一眼這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苦笑了一下。
「麻煩了。」
蘇清洛抬起頭,「怎麼了?」
「我們出不去。」
「……啊?」
「不是出不去。」林墨擺了擺手,「是出去的地方不對。」
他指了指腳下。
「這地方我進來過幾回了,摸出點門道……從哪兒進來的,出去的時候還是在哪兒。」
「我方才是在劍冢前頭把你拽進來的。」
「那我們出去的時候,也還是在劍冢前頭。」
蘇清洛的臉色變了。
「姜家的人還在那兒。」
「對嘍。」
林墨嘖了一聲。
「那位老爺子是個什麼東西你也看見了。三十多位聖痕,八百多號人,他伸了一根手指頭。」
「我們這時候冒出去,那就叫送菜。」
「得等。」
「等他們走乾淨了再說。」
蘇清洛點了點頭,隨即又蹙起了眉。
「可他們要是不走呢?」
「他們會走的。」
林墨很篤定。
「那底下的東西快醒了,他們是來搶東西的,搶完了不走留在那兒幹什麼?陪那玩意兒嘮嗑?」
蘇清洛被他這話逗得沒繃住,破涕笑了一下,隨即又收住。
她抬起頭,忽然開口。
「爹。」
「嗯?」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說。」
「那道劍氣。」
蘇清洛的眉頭擰了起來。
「它選了姜天河。」
「它選他做天命之人。」
她的聲音里透出一股說不出來的東西。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道氣一落到他身上,他整個人的氣息就在往上漲。那是天大的好處,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可那絕不是小東西。」
「可是憑什麼是他?」
蘇清洛抬起眼。
「天道到底是個什麼眼光?」
「它選誰不好,偏偏選一個這樣的人。」
林墨聽完,擺了擺手。
「丫頭,你這話說反了。」
蘇清洛一愣,「什麼?」
「天道從來就沒長眼睛。」
林墨很隨意地說。
「你以為它是個人?它會挑好人壞人?」
「它不是。」
「老話說得明白……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蘇清洛怔住了。
「芻狗是什麼東西你知道嗎?」林墨隨口解釋,「就是拿草扎的狗,祭祀的時候擺在案上,擺得好好的,誰都不敢碰。等祭祀完了,一腳踢開,燒了。」
「在天道眼裡,這天底下所有的東西……你,我,姜家那位老爺子,底下躺著那個玩意兒……全都是草扎的狗。」
「它不心疼你,也不心疼他。」
「它壓根就不在乎。」
林墨頓了頓。
「所以它挑人的時候,從來不問這個人好不好。」
「它只問這個人合不合用。」
「它要一條能斬得斷一切的刀,那它當然要挑一個心裡空空蕩蕩、什麼都不牽掛的人。」
「一個心裡有牽掛的人,你讓他去斬,他斬不下去。」
「一個什麼都不牽掛的人,讓他斬誰他就斬誰。」
「你說,它選誰?」
蘇清洛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明白了。」
她慢慢地說。
「所以它選姜天河,不是它眼瞎。」
「是它本來就要這樣的人。」
「對嘍。」
林墨點了點頭。
蘇清洛垂下眼睛,若有所思。
她忽然又想起了那座碑前的兩行字。
……欲登此舟,先斬此緣。
……心無所系,方為有緣。
當初她就是因為這兩句話,才說了那句「這劍我不要了」。
那時候她還覺得,是自己太笨,參不透。
現在她明白了。
不是她參不透。
是她壓根就不該參透。
……
而在這個時候,那座劍墓里。
姜天河站在原地,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那片青光已經滲進了他的身子裡,他整個人的周身正在騰起一層極其淡薄的白氣。
他此刻什麼都聽不見。
他沉在一片說不清的東西裡頭,那裡面有劍,有光,有一段一段湧進他腦子裡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已經不見了。
而在他身後三丈的地方,姜厲海站著。
這位聖痕十二階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周身的靈壓陰晴不定,一時壓得地上那層灰白色的粉末往下沉,一時又猛地一收,收得整片區域的空氣都在往裡塌。
姜家那一百二十三個人……現在是一百二十一個……齊刷刷地站在遠處,一個都不敢出聲。
姜厲海在想那半息的事。
方才那道劍氣沖天而起的時候,他的注意力全在天河身上。
那是他一生里最重要的時刻之一。姜家出了一個天命之人,這件事的分量比這地底下躺的東西還要重。
就那麼一瞬。
一道身影從東南方的墓道口沖了出來,衝到那個銀髮姑娘身邊,攥住她的手腕,然後憑空消失。
從頭到尾,不到兩息。
姜厲海的神識在那道身影消失之前,堪堪掃到了一下。
聖痕。
一階。
姜厲海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一個聖痕一階。
在他這個聖痕十二階的眼皮子底下,從姜家的隊伍里,把姜家承天峰核心弟子的未婚妻,當著一百二十三個人的面擄走了。
而他連人跑到哪兒去了都探不著。
那不是遁術。
他見過這天外天所有能叫得上名號的遁術,沒有一種是這個樣子的。
那兩個人不是跑了。
那兩個人是從這方天地里,被人拿走了。
「……」
姜厲海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這一輩子,從來都是他姜家算計別人。
他站在那兒裝了半天的老農,看著七家的人一個一個跳出來放狠話、結盟、下注,然後笑呵呵地把腰挺直。
這種事情他做慣了。
可今天,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從他手裡拿走了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