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他煉得正凶的時候,一樣東西忽然在他的識海里浮了出來。
林墨愣住了。
那是一串字。
字他認得……
那本《一文字真經》灌進他腦子的時候,就是這麼一串一串的東西。
可這一串,他從來沒有見過。
他這半年把那本經翻來覆去地過了不知道多少遍。前頭那些講「一」從哪兒來、怎麼分成兩儀、兩儀怎麼散成萬有的東西,他嚼得連一個字都不會漏。
而這一串,從來沒有出現過。
它就那麼靜靜地躺在他識海的最深處,蒙著一層灰似的,一直沒動。
直到現在。
林墨的心跳猛地重了。
他明白過來了。
不是它沒在。
是他之前搬不動它。
那本經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殺招,他一直以為它壓根就不是打架用的東西。可它不是沒有……它是有,只是那些東西太沉了,沉到一個準聖壓根就抬不起來。
他得先站到這一層上,才夠得著。
林墨一邊壓著掌心的力道,一邊把神識往那串字上探了過去。
第一串。
三個字。
一文字·聖別。
林墨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連那三個字是什麼意思都還沒琢磨明白,光是把神識往上一沾,整條脊梁骨就從尾椎一路麻到了後腦勺。
那不是威壓。
那是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東西。
就猶如一個人站在一口深井邊上往下看,看不見底,可他知道下頭有東西,而且那東西大得能把他整個人吞了。
「……好傢夥。」
林墨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他往下看。
第二串。
一文字·未央。
第三串。
一文字·寂滅。
就三串。
不多不少,整整三串。
林墨看著這三串字,站在那兒好半天沒有動。
他這輩子學過的東西不少了。刀槍拳腳、法訣秘術,別人練三年的玩意兒他常常幾個月就摸出門道。
他也見過好東西。
嬴戰的太祖長拳,姜家的干五乘天印,姜厲海那十萬八千頭遠古五爪巨龍,還有那一根從九霄上垂下來的、把三十多位聖痕抹成粉末的手指。
那些都是好東西。
可他現在看著識海里這三串字,心裡冒出來的卻是另外一種感覺。
那種感覺很難說清楚。
大概是……
大概是一個窮了半輩子的人,忽然被人領進了一間屋子,屋子裡堆滿了金子,而那個人告訴他,這些都是你的。
林墨咧開了嘴。
他笑得沒什麼形象,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一塊兒。
「行啊。」
他在心裡說。
「老爺子還給我留了後手。」
他沒有急著去參。
眼下手裡這活兒還沒幹完,那具百丈軀體已經被他磨掉了小半個身子。
先把肉吃乾淨。
傢伙什,回頭慢慢摸。
林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三串字重新按回識海深處,五指再一次扣緊。
太極圖轉速陡然拔高。
那具軀體矮下去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三倍。
而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蘇清洛還坐在那兒。
她已經沉進去很久了。
那些資糧早就沒了,可她還在往上走……她體內那股剛剛跨進大羅的東西,正順著那本經里的路子,一點一點地往下紮根。
她的呼吸長得幾乎聽不見。
她的眉宇平靜得像一潭水。
而她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正在極其緩慢地飄起來……不是被風吹的,這地方壓根就沒有風。
那是她身子裡的東西,撐起來的。
林墨扭頭看了一眼。
看完他就笑了。
那笑得沒什麼形象,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一塊兒。
他這半年裡想過無數遍:這丫頭一個人在天外天,人生地不熟,被人指著定了親,被人塞了一堆她自己壓根做不了主的事。
他一直覺得自己欠她的。
現在好了。
爹在這兒。
東西也在這兒。
他重新轉回頭,重新看向那具已經被磨掉了大半個身子的巨大軀體。
「接著來。」
……
而在此時。
干仙界,姜家聖地,外門中央廣場。
這地方林墨來過。
他剛上山那陣子,在觀嵐堂門口點頭哈腰的時候,隔著老遠望過一眼。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塊地方大得不講道理……一整片青灰色的巨石鋪出去,望不到邊,四周立著數十根高逾百丈的石柱,柱身上刻滿了姜家歷代的功業。
那天廣場上稀稀拉拉站著幾百個記名弟子,顯得空空蕩蕩。
而現在。
這塊望不到邊的廣場上,站滿了人。
黑壓壓的。
從廣場正中央一直鋪到最外圍的石柱底下,再從石柱底下一直鋪到遠處那些山道上,一層一層,密密麻麻,望過去就是一片人頭。
姜家外門傾巢而動。
三十萬記名弟子,兩萬外門弟子,能站得住的全都站在了這兒。他們站在最外圍,一個個繃著臉,手心裡全是汗,誰都不敢說話。
而在他們裡面……
外門八峰的峰主,一個不落,全都到了場。
觀嵐峰,姜照臨。
雲頂峰,楊婉幽。
問川峰,仇烈。
歸元峰,卓明溪。
斷岳峰,嚴崇山。
澄心峰,白蘅。
鐵犁峰,屠孟。
落霞峰,邱寒枝。
這八個人一字排開站在最前頭。八峰裡面只有觀嵐峰的峰主姓姜,其餘七位都是外姓……這是姜家幾萬年傳下來的規矩,外門八峰,一姓壓七姓。
而在這八個人的前面,站著那一批剛從水月洞天回來的人。
姜伯崇、姜紹元、姜屏山、姜孟遲,還有一百來號身穿深青色勁裝的內門弟子。
姜天河站在他們中間。
這位年輕人一身聖痕五階的氣息,此刻沉得像一潭水,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笑意,負著手,安安靜靜地站著。
而在所有姜家人的最前面……
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
可他的腰挺得筆直。
筆直得像一桿刺向天地的長槍。
姜厲海。
他站在那兒,雙手負在身後,眯著眼睛,看著對面。
而在他對面……
那是一片更黑壓壓的人。
七大聖地的人。
五十幾個高階聖痕。
三百多個准聖。
大羅數都數不過來。
坤仙界姒家的深黃,坎仙界媯家的墨青,離仙界羋家的火紅,震仙界嬴家的沉黑,巽仙界風家的月白,艮仙界任家的土黃,兌仙界姚家的素白……七種顏色黑壓壓地鋪在廣場對面,鋪得看不見頭。
七家的人來齊了。
而站在這七家最前頭的,是二十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