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位曾經的領袖,還活著。
姒文命,媯望舒,羋靈均,風豐隆,任重黎,姚重華。
他們沒有被殺。
他們被送去了各個仙界,一個界一個界地走,傳道,授業,解惑。
他們講的東西,全是從前鎖在自家歸藏府最底下那一層、連族裡嫡系都未必看得著的東西。
一千年了。
他們中間有人恨過,有人罵過,有人想過跑。
跑不掉。
後來他們也就不想了。
他們講了一千年,教出來的人,多得他們自己都數不清。
那位說過:你們從前把梯子抽了,那就用這一輩子,把梯子一級一級地搭回去。
這就是恕罪。
……
倩心是從水月洞天的地底出來的。
她出來的那天,林墨就在洞口外頭等著。
那丫頭撞上的那場機緣不小,出來的時候一身火燒得比從前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她見了那個人,還是像從前那樣往前一撲,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哭了很久。
她哭的是她那一族。
後來她被林墨點破了聖人。
她如今還是個小姑娘的模樣,個子不高,眉毛是紅的,性子還是那麼烈。
她管林墨叫爹,叫得理直氣壯。
而林墨也認了。
他就當多了個閨女。
……
罪刑天活了過來。
那是林墨從那扇門裡走出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
罪刑天醒過來的時候,正躺在罪業神殿的白骨王座前面。他睜開眼睛,先看見的是那張臉。
那小子當場就哭了。
他這輩子沒在人前哭過。
後來他沒有跟那位混在一起。
他要復興罪家。
罪仙界早就沒了……那地方在千年前被人煉乾淨了。可他找了個新地方,重新立了宗,重新把罪家那面旗子掛了起來。
他這一千年過得不錯。
他找了個道侶。那姑娘出身尋常,性子軟,可她能治得住他。
他現在很幸福。
……
烈雲也活了下來。
林墨把他從觀嵐峰的廢墟里撈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只剩一口氣了。
後來他醒了,知道了他那一族的事。
他在那片焦土上跪了整整三天。
三天之後他站了起來,去了下界。
他在那些低等的仙界裡一處一處地找,找那些血脈稀薄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畢方。
找到一隻,就帶回來一隻。
一千年下來,他手裡那一族已經又有了幾百隻。
血是薄的。
可他說,薄就薄吧,慢慢養。
……
阮既明也活了過來。
林墨從那扇門裡出來之後,一眼就看穿了這個年輕人。
那小子在劍冢前面衝出去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他心裡從頭到尾裝著誰,他到死都沒敢說出口的那句話是什麼……
林墨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真心的東西,是騙不了人的。
而更要緊的是,林墨後來發現……
他那個閨女,心裡也是有這個人的。
所以他就沒管。
他把那柄鏽劍還給了阮既明,又給蘇清洛挑了一柄真正的本命神兵。
然後他揮了揮手,讓這兩個人自己去玩。
他們如今在寰宇里到處走,一個界一個界地看。
能不能走到最後,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林墨說了:閨女自己選的,我不管。
反正……
那小子也不敢欺負她。
也不看看她爹是誰。
……
至於林墨自己。
他沒有留在天外天。
他在比天外天還要高的地方,重新做了一個世界。
那地方是他自己捏出來的:有山,有水,有四季,有天上一輪真正會走的日頭。風是軟的,土是活的,花開了會謝,謝了明年還開。
他給那地方起了個名字。
三十三天。
那名字是他自己想的,別人問他什麼意思,他也說不明白,只說聽著順口。
那個世界裡,只有三個人。
他,梁秋月,還有九兒。
……
「九兒……!」
一聲吆喝從院子裡傳了過來。
廚房裡,那個正在灶前忙活的女子,手一抖。
她穿著一身尋常的粗布裙子,袖子挽到了小臂上,鬢邊有幾縷碎發被灶上的熱氣蒸得貼在了臉上。
她那張臉還是那麼好看。
好看到這一千年裡,她每天照一次鏡子,都要在心裡罵那個人一遍。
「九兒!」
那聲音又喊了一遍。
「快過來給我洗腳!」
九兒把鍋蓋「哐」地一聲蓋上了。
她低著頭,一邊擦手一邊在心裡罵。
大變態……
都什麼修為境界了,還讓老娘做飯?
你自己不會動動手指頭嗎?
你一個念頭就能捏出一桌子菜來!
詛咒你喝涼水都塞牙!
詛咒你走路撞門框!
…詛咒你……
她罵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往院子裡瞥了一眼。
院子裡那棵樹底下,擺著一張藤椅。
那個人躺在椅子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晃啊晃。
而在他旁邊,另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一身銀白,長發鬆松地挽著,正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剝一顆果子。
剝完了,她把果子遞過去。
那個人接過來,咬了一口,然後說了句什麼。
那女子笑了。
九兒看著這一幕,愣了一下。
然後她「哼」了一聲。
……狗男女。
她一邊在心裡罵著,一邊轉身去打水。
那盆水打好了,她端著往院子裡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把眉頭一松,把嘴角一揚,把腰身一低。
那張禍.國殃民的臉上,笑得那叫一個甜。
「主人請稍等……」
九兒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奴家這就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