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今天小學第一天開學。
沈知意天還沒亮就醒了,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和緊張攪醒的。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反覆過著今天要準備的東西——書包昨晚已經檢查過了,鉛筆盒裡削好了六支HB鉛筆,橡皮、尺子、轉筆刀一應俱全,水壺灌好了溫水,放在書包側袋裡,校服熨好了掛在衣帽間的門把手上,小白鞋也擦得乾乾淨淨。
他確認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遺漏,才起身洗漱。
他剛刷完牙,臥室門就被推開了一條縫。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探了進來,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像頂著一窩小鳥的巢,眼睛卻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爸爸!你醒了嗎!今天要上學了!」
沈知意含著牙刷,含糊地應了一聲:「醒了醒了。」
小寶得到了確認,整個人像一隻被按下了開關的小彈簧,蹦蹦跳跳地進了他的房間,爬上他的床,在他疊好的被子上滾了兩圈,又爬起來,掰著手指數:「書包、鉛筆盒、水壺、校服——我都準備好了!爸爸,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沈知意吐掉口中的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看著床上那個興奮得快要冒泡的小傢伙,忍不住笑了出來:「還有一個小時才出發。你先去吃早飯,把牛奶喝完。」
小寶從床上一躍而下,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像一陣小旋風一樣刮出了房門,留下一串咚咚咚的腳步聲和一句飄回來的「知道啦——」
沈知意站在洗手間門口,看著那個消失在門外的小小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他想起兩年duo前剛把小寶接到身邊時,那個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夜裡會做噩夢卻不敢哭的小男孩,和眼前這個會因為開學而興奮到睡不著覺的小學生,簡直像是兩個人。
他低下頭,繼續整理自己的襯衫袖口,心裡湧起一陣柔軟的、踏實的感覺。那種感覺,大概就叫作「值得」。
一個小時後,沈知意牽著小寶的手,站在了小學校門口。
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家長和孩子,有的孩子在哭,抱著家長的腿不肯鬆手;有的孩子在笑,迫不及待地往校園裡沖;有的家長在拍照,有的家長在抹眼淚。
小寶屬於那種既不哭也不笑、而是一種莊嚴的、鄭重其事的類型。
他背著嶄新的書包,穿著熨燙平整的校服,挺著小胸脯,像一棵剛剛被移植到新土壤里的小樹苗,努力地想要站得筆直。他仰起頭,看著沈知意,用一種認真的、像是在宣布一件重大決定的語氣說:「爸爸,我是一名小學生了。」
沈知意蹲下身,幫他整了整衣領,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對,你是一名小學生了。去吧,放學爸爸來接你。」
小寶點了點頭,鬆開了他的手,轉身朝校門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背著他那看起來還有點大的書包,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校園。
沈知意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教學樓的門廊里,站了很久,才轉身離開。
一整個白天,沈知意在公司里開會、簽文件、審方案,一切如常。
但他的手機一直放在桌面上最順手的位置,屏幕朝上,時刻留意著有沒有來自學校的消息。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這樣告訴自己。
下午五點,他合上電腦,拿起車鑰匙,對助理說了一聲「我去接孩子,有事電話」,便走出了辦公室。
他特意提前了四十分鐘出發,想著早點到學校門口等著,讓小寶放學的第一時間就能看到他。
但他低估了周一晚高峰的威力。車子在二環上堵了整整二十分鐘,幾乎一動不動。
他看著導航上那條紅得發紫的路線,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著,心裡那股不急不躁的從容,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消耗殆盡。
等他終於衝出重圍、趕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校門口已經空空蕩蕩,只剩下幾個打掃衛生的阿姨和一位正在鎖門的保安大叔。
他快步走到保安亭前,報了小寶的班級和姓名,保安大叔翻了翻登記簿,今天第一天上學,家長們都要簽字才能接孩子。
保安抬起頭來對他說:「哦,沈子鈺啊,他已經被接走了。大概半小時前,上面登記的是陸行珊。」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掏出手機,果然看到半小時前有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靜靜地躺在通知欄里——「我接小寶了,我們現在在萬象城。」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
他握著手機,在空蕩蕩的校門口站了幾秒,便又驅車前去萬象城。
他在商場三樓那家肯德基里找到了他們。
他穿過幾排用餐的桌椅,遠遠地就看到靠窗的那個卡座上,小寶正坐在一個男人的對面,手裡舉著一根剛出爐的薯條,蘸了番茄醬,正往嘴裡送,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儲存糧食的小倉鼠。
那個男人坐在他對面,手邊放著一杯美式咖啡,正低著頭,用手機給小寶看什麼有趣的東西,逗得小寶咯咯直笑。
旁邊還坐著一個人——陸行珊,她正端著一杯可樂,笑眯眯地看著一大一小兩個人互動。
沈知意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個畫面,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
陸行珊最先發現了他。她抬起頭,看到沈知意走過來,臉上的笑容里立刻摻進了一絲心虛,放下可樂杯,有些訕訕地喊了一聲:「知意哥——」
沈知意對她笑了笑,語氣溫和,沒有一絲責備的意思:「珊珊。」
怪不得小寶肯跟陸行珊走,小寶見過陸行珊很多次,平時都叫她姑姑,沈知意開始要糾正,陸行珊笑道:「前姑姑也是姑姑嘛,而且你那邊又沒有姐姐妹妹給他做姑姑,我是獨一無二的。」
沈知意也就沒再理會。
陸行珊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我、我正好路過——好久沒見小寶了,碰巧又遇到我哥——」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乾脆閉嘴了。
沈知意沒有拆穿她,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卡座里的另一個人。
陸行舟將手裡的咖啡遞向沈知意,臉上帶著一個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笑容:「給你點的,美式,不加糖。」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那杯咖啡。
他直接忽視了那隻伸過來的手和那杯懸在半空中的咖啡,低下頭,看著小寶,語氣溫和而自然:「小寶,吃完了嗎?爸爸接你回家。」
小寶抬頭看了看沈知意的臉色,又看了看旁邊那隻舉著咖啡、略顯尷尬地懸在半空中的手,然後乖巧地點了點頭:「吃完了。」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背上自己的小書包,又回頭看了一眼陸行舟,猶豫了一下,然後拉了拉沈知意的衣角,仰起頭,用一種認真的、帶著請求的語氣說:「爸爸,陸叔叔以前救過我,你別生他氣好不好?」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小寶那雙清澈的、帶著期待的眼睛,心裡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寒意,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按了下去。
他蹲下身,平視著小寶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聲音放得很柔很輕:「放心,爸爸和陸叔叔不會吵架的。」
小寶得到了這句承諾,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一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乖乖地站在沈知意身邊,不再說話了。
沈知意站起身來,對陸行珊說:「珊珊,你幫我帶小寶去旁邊的遊樂場玩一會兒,我跟他有幾句話要說。」
陸行珊立刻會意,站起身來,牽起小寶的手:「走,姑姑帶你去那邊玩。」
說完就朝遊樂區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她哥和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絲擔憂和一絲期待,但什麼也沒說,轉回頭,帶著小寶走遠了。
等那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遊樂區的入口處,沈知意才轉過頭來,看向陸行舟。
他臉上那層對著小寶和陸行珊時的溫和已經收了起來,換上了一種毫不掩飾的、帶著怒意的冷峻。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火氣:「他根本不記得你救過他。當時他都昏迷著,而且那么小,還沒記事。」
陸行舟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他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尷尬,沒有心虛,只有一種坦然的、被看穿了也無所謂的從容。
他將那杯依然沒有送出去的咖啡放回了桌面上,開口,聲音平靜而自然:「我剛剛跟他說的。順便自我介紹了一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真誠了許多,「謝謝你這兩年照顧珊珊。」
陸行珊現在在一家外資企業,而她男朋友現在在沈知謙的公司,都是沈知意安排的,陸行舟一直都知道。以前很忌諱,現在卻——有點感激。
沈知意瞥了撇嘴,語氣依然帶著一絲沒有完全消散的冷意:「我照顧她也不是因為你。」
陸行舟沒有生氣。
他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看著沈知意那張帶著薄怒的臉,目光裡帶著一種溫和的、包容的、像是看穿了什麼卻不點破的瞭然。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坦誠的、不加修飾的語氣:「以前我很怕他們會麻煩你。但是這兩年,我卻很慶幸她麻煩了你很多事。不然我也不會從她那裡知道很多你的事。」
沈知意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換了一個角度,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想要拉開距離的涼意:「是啊,你以前的自尊心多強啊。全世界都要去維護你,就怕惹你陸總傷心。」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有些刻薄。但他沒有收回來。他等著陸行舟像以前一樣,被這句話刺痛,然後沉默,然後轉身離開。
但陸行舟沒有。他依然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看著沈知意,目光平靜而溫和。
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沈知意無法反駁的篤定:「也沒全世界。只有你維護我而已。」
沈知意愣住了。他站在肯德基那張油膩膩的餐桌前,手裡還攥著車鑰匙,看著對面那個膚色比兩年前黑了一些、眼角多了一絲細紋、但目光卻比兩年前更加澄澈和坦蕩的男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你——」
然後他發現,這天真的沒法聊了。
他站起身就想走,陸行舟拽住了他的手臂:「你——跑什麼?」
沈知意怒瞪他:「我哪裡跑了?陸行舟,你到底要幹什麼?你做這些有意義嗎?」
陸行舟眼底閃過一抹落寞:「如果不做這些,我才覺得活著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