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早朝依舊天天進行。
裴沅還是沒有意識到謝雲州、晏悟商這些人是真正的王炸能臣。
她一直以為,這些人只是裴璋請來的高級一點的酒囊飯袋。
頂多就是演技比較好,偶爾能在朝堂上說出一兩句有見地的話。
她每天坐在帘子後面,表面上是在聽政,實際上是在神遊太虛。
但落在百官眼裡,她不說話的時候,就是深不可測。
這天早朝,謝雲州終於拿出了他準備了許久的奏章。
「啟稟娘娘,臣有本奏。」
謝雲州出列,展開奏章,開始陳述他對大梁田稅、土地、吏治等一系列問題的改革方案。
他聲音清朗,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從如今苛捐雜稅的嚴重性,到土地兼併的根源。
從開荒政策的局限性,到建立完整法律和監督體系的必要性。
從官僚制度的臃腫腐敗,到吏治改革的具體措施。
他提出的方案,涉及土地清丈、賦稅合一、官僚考核、司法獨立等多個方面,是一個龐大而系統的改革藍圖。
這已經不是縫縫補補,而是要從根本上給大梁這個病入膏肓的病人,進行一次大換血。
裴沅在帘子後面越聽越心驚。
這……這說得也太有道理了吧?
每一條都切中時弊,每一個方案都極具前瞻性。
如果按照他的方法去改革,大梁朝說不定真的能起死回生!
裴沅差點就要拍案叫絕了。
可是,不行。
她是妖后。
這種利國利民的好事,她怎麼能答應呢?
她必須百般阻撓,必須把這攤水攪渾!
而且,她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
裴璋的狐朋狗友,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水平?
這份奏章,沒有幾十年的學問積澱和對天下局勢的深刻洞察,是絕對寫不出來的。
她心中警鈴大作,突然開口打斷了謝雲州的慷慨陳詞。
「你……對,說的就是你,你……叫什麼名字?」
謝雲州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滿朝文武也愣住了。
什麼意思?皇后娘娘特意讓自己親爹三跪九叩把他請出山,如今他提出了改革方案,她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謝雲州心中閃過一絲不快,但更多的是疑惑。
這一個月來,他也在暗中觀察這位皇后。
他發現她時而精明,時而糊塗,行為常常離譜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整個人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如今問他的名字,莫非是有什麼深意?
「臣,謝雲州。」他沉聲答道。
「哦,謝雲州啊……」
裴沅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應到一半,聲音突然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猛地變了個調。
「咳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被自己的口水嗆得滿臉通紅。
謝雲州?!
哪個謝雲州?那個在原書中,輔佐沈凌霄,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被譽為「天機星」下凡,麒麟閣二十四功臣排名第一的謝雲州?!
裴沅猛地掀開紗簾,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下面那個穿著官服、神態從容的文士。
「你……你是謝雲州?天機星謝雲州?」
謝雲州微微皺眉,不明白皇后為何如此失態,但還是點頭道:
「正是微臣,『天機星』之名,不過是江湖朋友謬讚,當不得真。」
當不得真箇屁!
裴沅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她還說怎麼這一個月來,朝堂上風平浪靜,沒有人反對她那個紈絝大哥舉薦的「好朋友」。
她還以為是這些新來的官員迫於沈凌霄的授意,在忍氣吞聲。
結果呢?竟然是因為對方是謝雲州?
謝雲州少年成名,是天下讀書人的偶像。
給他一個二品官職,所有人都覺得理所應當,甚至覺得委屈了他!
如果這一個是謝雲州,那另外幾個呢?
裴沅的聲音有些發抖,她壓低聲音,問身邊的青黛:
「青黛,公子介紹的那幾個朋友,都叫什麼名字?」
青黛小聲說道:「回娘娘,叫晏悟商、董斐期、霍墉。」
每念一個名字,裴沅的臉色就白一分。
果然。
全都是書中智力天花板級別的人物!
是未來要在亂世中大放異彩,輔佐明君開創盛世的天選能臣!
這些人,現在全跑到她的朝堂上當官來了?
她就讓這幾個智多近妖的大人物,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她當成酒囊飯袋,使喚了一個月?!
裴沅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行,她不能同意這套方案。
「謝大人的方案,」裴沅冷冷地開口,「本宮覺得,不行。」
謝雲州呆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方案,會被如此乾脆利落地否決。
為什麼不行?哪裡不行?
他張了張嘴,想要追問,但裴沅已經放下了帘子,揮了揮手:「退朝。」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不知道皇后娘娘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謝雲州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他謝雲州自負才學過人,從未被人這樣當面否決過,而且連個理由都不給。
退朝後,謝雲州回到府中,越想越想不通。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那份方案反覆推敲,卻怎麼也找不到問題所在。
傍晚時分,晏悟商和霍墉聯袂來訪。
三個人坐在書房裡,秉燭夜談。
「謝兄,把你的方案再給我們看看。」晏悟商說。
謝雲州把方案遞過去,晏悟商一頁一頁地翻,霍墉在旁邊看。
翻到一半,晏悟商停了下來。
「怎麼了?」謝雲州問。
晏悟商指著其中一條,說:「謝兄,你的方案結果是好的,但你沒有想過實施的過程?你動了舊貴族的利益,他們豈會善罷甘休?若沒有萬全的應對之策,你將成為第二個衛鞅。」
謝雲州一愣。
他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一直在想「應該怎麼做」,卻沒有想「誰會反對」以及「怎麼應對反對」。
霍墉也點頭道:
「還有吏治改革這部分,你只提出了考核之法,卻沒有建立起獨立的監察體系,若監察權還在舊官僚手中,考核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的腐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