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州一條一條地看過去,每一條都被人指出了漏洞。
這些漏洞,不是方案本身的問題,而是推行方案時會遇到的問題。
他太專注於「做什麼」了,卻忽略了「怎麼做」和「誰來做」。
「還有這裡。」
晏悟商又指了一條。
「你說要清丈全國土地,這當然是對的,但誰來丈量?怎麼保證丈量的人不舞弊?怎麼防止地方官和地主勾結,虛報瞞報?」
「這裡也是。」
霍墉說,「你說要賦稅合一,簡化稅種,這個方向沒錯,但簡化之後,地方的財政收入從哪來?你總不能指望所有地方都靠中央撥款吧?」
一條一條,全是漏洞。
謝雲州額頭上漸漸滲出了冷汗。
他太驕傲自負了。
他以為自己的方案天衣無縫,卻忽略了人心和利益才是改革最大的阻力。
「我明白了……」謝雲州長嘆一聲,面露慚愧。
他站起來,朝晏悟商和霍墉深深一揖:「多謝二位指教。」
晏悟商連忙扶住他:「謝兄不必如此,咱們都是為國效力,理當同心協力。」
霍墉也站起來,說:「謝兄,你的方案是大方向,大方向是對的,這就夠了,剩下的細節,咱們一起完善。」
三個人重新坐下來,開始逐條討論修改方案。
這一討論,就是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那份方案已經被修改得面目全非。
但每一處修改,都讓它變得更加完善、更加可行。
謝雲州看著這份新的方案,感慨萬千。
「我明白了。」
他說,「皇后娘娘昨日說不行,並非否決我的方案,而是看出了我的驕傲自負,她是在提點我,讓我放下身段,與人商議,將這方案完善到真正可以推行的地步。」
「娘娘用心良苦啊!」
晏悟商和霍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感慨。
皇后娘娘每日坐在帘子後面,看似心不在焉,實則洞若觀火,對朝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他們這些所謂的「大才」,在她一個年輕女子面前,確實還嫩了些。
皇后娘娘,才是天選出來的,拯救大梁的能人啊!
數日之後,謝雲州帶著那份更加完善、更加成熟的改革方案,再次在早朝上提了出來。
這一次,裴沅聽得很認真。
她震驚地發現,這份方案比上一次更加完美,將原書中謝雲州輔佐沈凌霄時遇到的那些改革難題,竟然全都提前給出了預防和解決的方案。
這方案,怎麼會自己進化了?
裴沅想不通。
但她很快做出了決定。
推行可以,但她不能讓他們太順利。
她嘴上表示支持,卻明目張胆地開始搗亂。
她下了一道旨意,任命霍墉為謝雲州的副手,讓他們二人共同主持改革。
在原書中,謝雲州和霍墉是宿敵。
兩人理念不同,各自為主,但都是同樣智計無雙之人。
後來霍墉敗了,還是敗在主公比較扯後腿。
裴沅故意將他們倆湊在一起,就是要給他們製造麻煩。
他們兩個一定會暗中較勁,互相拖後腿。
謝雲州肯定明白,自己這是在故意給他找不痛快。
他心裡指不定怎麼罵她呢。
然而,謝雲州和霍墉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震驚和瞭然。
皇后娘娘怎會知道,在這滿朝文武之中,唯有霍墉是真正理解並贊同他這套改革方案的人之一?
派他來協助自己,這不是互相制肘,而是強強聯合,是為了能更快地將新政落到實處!
皇后娘娘看似每天坐在帘子後面打瞌睡,實則掌控了全局,對每個人的才學和秉性都了如指掌。
這份識人之明,用人之魄,實在是可怕。
兩人同時躬身行禮,齊聲道:「臣,定不負娘娘所託!」
他們要通力合作,將這新政推行下去,絕不辜負皇后娘娘的這份信任!
裴沅看著兩個人並肩而立的背影,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但她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算了,反正她是妖后,不需要想那麼多。
退朝後,裴沅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好久沒看到裴崇訓了。
因為他快一個月沒有上早朝了。
這不對勁。
裴沅叫來裴璋。
「哥,爹呢?」
裴璋眼神躲閃,支支吾吾:「爹、爹最近迷上了賞花,去城外莊子上住了。」
裴沅眉頭一皺。
賞花?
裴崇訓那個人,這輩子除了權勢和陰謀,就沒對別的東西感過興趣。
他會去賞花?騙鬼呢?
「裴璋,」裴沅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看著我。」
裴璋抬起頭,對上妹妹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裡更虛了。
「我原本以為,你我兄妹一體,這世上不會有欺騙和隱瞞,就算我嫁了人,成了皇后,我們也是世上最好的兄妹。沒想到……」
裴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落寞,「你現在對我也有秘密了,拿我當外人了。」
這句話狠狠地扎在了裴璋的心上。
他最怕的就是妹妹說這種話。
「不是的妹妹!不是我想騙你!是爹!是爹讓我這麼說的!他不讓我告訴你!」
裴璋急了。
裴沅立刻問:
「爹到底怎麼了?」
裴璋知道瞞不住了,一咬牙,把事情全說了出來。
「爹……爹為了請那個謝雲州出山,三步一跪、九步一叩,從山腳跪到了山頂!他的膝蓋本就受過傷,那麼長的山路,全是石子兒……他回來後就起不來床了,大夫說傷了根本,要在床上靜養好幾個月……他一直瞞著你,就是怕你擔心,怕影響你在朝中的大事……」
裴沅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謝雲州……是裴崇訓去請的?
三跪九叩?
他一個權傾朝野、把臉面看得比命還重的奸相,竟然去向別人三跪九叩?
裴沅呆坐了許久,腦子裡亂糟糟的。
最終,她還是換了一身便裝,悄悄出了宮,來到了裴府。
裴崇訓正半靠在床上,膝蓋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還有血跡滲出。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看起來比上個月老了十歲。
「爹。」
裴崇訓聽到聲音,猛地睜開眼,看到是裴沅,先是一喜,隨即狠狠地瞪了跟在後面的裴璋一眼。
裴璋縮了縮脖子,躲到了門後面。
「沅兒,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