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侯說道:「你們想想,如今朝中是個什麼光景?沈凌霄、霍墉、顧清懷、謝雲州那些人抱成一團,權柄滔天,連裴崇訓這個丞相都被架空,妖后雖說手腕了得、城府極深,可她終究是個婦人,坐在後宮裡頭,總不能事事親自下場跟那些臣子掰手腕,長此以往,她難道就不怕自己被架空成個空架子擺設?她當然怕,所以,她必須要找一股勢力,一股能和那幫權臣制衡的勢力,放眼望去,除了咱們世家,還有誰夠這個分量?」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所以,妖后這是急了,她想把咱們世家這杆舊旗重新豎起來,用咱們去跟沈凌霄那幫人打擂台!兩虎相爭,她好居中斡旋,坐收漁翁之利,維持權力制衡。」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安遠侯說的也有道理。
平津伯說道:「那依你之見,咱們到底該如何應對?總不能真的傻乎乎地當妖后的馬前卒,替她衝鋒陷陣,最後自己遍體鱗傷吧?」
安遠侯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很簡單,既要順著妖后的意思去做,但又絕不能跟沈凌霄那幫人徹底撕破臉,給自己斷了後路,咱們得在兩撥人中間遊刃有餘,叫誰都覺得咱們可用,又誰都覺得咱們無害。」
這叫什麼?這叫左右逢源,兩不得罪。
平津伯急急追問:「那具體怎麼做?你倒是說個章程出來!」
安遠侯將茶盞往桌上一擱,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妖后讓咱們做的事,咱們大張旗鼓地做,明面上丁是丁卯是卯,全照她的吩咐來,可這世間的事,說起來是一回事,做起來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咱們全都按她說的去辦,至於事情最後辦成了個什麼模樣,那就是天意了,是人算不如天算,是造化弄人,是力有不逮,總之怪不到咱們頭上來。」
眾人聽完,眼睛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
沒錯,他們完全可以打著妖后的名聲搞事情,妖后要利用他們,那自然就得在關鍵時候護著他們、給他們兜底。
他們就正好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伸展手腳,明面上百依百順、絕無二話,暗地裡步步為營、悄悄布局,趁著這股風勢把世家的根基一點點重新紮下去,把丟了的榮耀一寸寸再撿回來。
待到時機成熟,他們進可攻退可守,名利雙收,豈不美哉?
完美,簡直是天衣無縫的完美。
安遠侯又添了一句,「還有,咱們非但要干,還要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要讓滿朝文武知道,要讓天下百姓都知道,是皇后娘娘她有意抬舉咱們世家,要扶持咱們去跟那些權臣分庭抗禮。」
裴沅這面大旗既然給了他們,他們就得扛得高高的,讓天下人都瞧見。
幾個老狐狸相視而笑,舉起茶杯碰了一下。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世家們一反之前夾著尾巴做人的低調姿態,變得高調了起來。
安遠侯府的門房每天迎來送往的馬車絡繹不絕。
平津伯三天兩頭宴請故交舊部。
靖安侯更是逢人便感慨皇后娘娘聖明、皇恩浩蕩,話里話外都把娘娘要重新重用咱們世家這個意思散播得沸沸揚揚。
當這些風言風語終於傳到裴沅耳朵里時,裴沅猛的從榻上坐直了身子,問青黛,「當真?他們當真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頭折騰起來了?」
青黛點頭,「是啊娘娘,如今滿京城都傳遍了,都說是你要扶持世家東山再起,跟沈大人、霍大人他們分庭抗禮、唱對台戲呢。」
裴沅臉上浮起一個笑容。
太好了,終於上道了!世家們總算是開竅了!她讓他們放手去瞎搞,他們果然就放手去瞎搞了。
打著她的旗號斂財也好,攬權也好,中飽私囊也好,越過分越好。
越過分她這個妖后的名聲就越臭。
到時候天下人都知道是她裴沅縱容世家橫行霸道,禍國殃民的大帽子往頭上一扣,她離任務完成還遠嗎?
裴沅按捺住心頭的狂喜,重新坐回去,臉上擺出一副矜持淡然的模樣,對青黛說:「知道了,隨他們去吧,他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必攔著。」
青黛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到底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其實想說的是,裴沅這樣放縱世家,難道不怕世家尾大不掉嗎?
可轉念一想,娘娘這麼做一定有娘娘的道理。
於是青黛也點了點頭,把話咽回肚子裡去了。
世家那邊得了裴沅的態度,更是撒開了歡。
安遠侯在書房裡掛了一幅新裱的對聯,上聯是「重振門楣今朝始」,下聯是「再續簪纓萬代長」。
橫批是他自己題的,只有兩個字。
天機。
平津伯每次來瞧見那幅對聯,都要捻著鬍子嘖嘖嘆上一番。
「安遠侯兄氣魄非凡,世家復興指日可待。」
淮陰侯等人聽到平津伯捧安遠侯的臭腳,只覺得這兩人姦情都醃入味了。
與此同時,朝中大臣也在議論裴沅最近異常縱容世家的行為。
「皇后娘娘不會真的這麼糊塗吧?好不容易費了那麼大功夫才把世家的氣焰打壓下去,如今又要把他們扶起來?這不是前功盡棄麼?」
「若娘娘真是忌憚咱們手中的權柄,咱們交出去便是了,娘娘何苦與世家那幫人與虎謀皮?」
「依我看,皇后娘娘豈是那等狹隘短視之人?她此舉定有深意,只是咱們一時半會兒參不透罷了。」
「會不會是……娘娘要對世家趕盡殺絕了?給個甜棗再打一巴掌,先讓他們跳出來,才好一網打盡?」
「如果娘娘真是那種趕盡殺絕的性子,如今朝堂上哪裡還容得下世家那些人蹦躂?早該抄的抄、殺的殺了。」
眾人覺得,但凡是被裴沅留到如今的人,都是有大用處的。
但是眾人說來說去,終究沒個定論。
「罷了,皇后娘娘的心思,本就不是咱們能輕易猜透的,咱們只要記住一條,無論娘娘做什麼,咱們只管配合便是,這才是為臣之道。」
三日之後的朝會上,安遠侯出手了。
「啟稟皇后娘娘,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