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泛起的漣漪平復下來。
寧塵穩住身形，靴底結結實實踩在了堅硬冰涼的黑色焦土上。
刺鼻的腐朽死氣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立刻順著口鼻鑽入肺腑。
四周的天空依舊低沉發暗，紅褐色的厚重濃霧在四處流動，將視線壓制在極其有限的範圍之內。
這裡正是當年九死一生的失落之地外圍。
寧塵放眼掃視了一圈，對這片荒涼焦土的地貌並不陌生，當年他曾與道祖鴻鈞、通天教主聯袂踏足過此地。
不過眼下的情形，卻與當年截然不同。
以往神境生靈根本不可能踏入這方天地。
這地方自有自成一派的天道法則，排斥一切掌握了神道權柄的外來生靈。
尋常偽神若是敢強行闖關，立刻就會引來天地法則的瘋狂反噬，被擠壓成一灘肉泥。
如今他們六人安然立足焦土，周圍的法則並沒有出現任何暴動。
寧塵低頭看向身旁的小女孩。
小萌正緊緊拉著他的大手，兩隻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動，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荒蕪景象。
小女孩周身散發出一圈極淡的暗金色波紋，如同一層看不見的氣罩，將寧塵以及身後的四位偽神盡數籠罩在內。
在這層微光籠罩之下，那股原本足以排山倒海的絕地法則，竟然變得格外溫順，甚至察覺不到半點明顯的排斥。
寧塵若有所思。
「金封，老牛，退開試一試。」
寧塵轉過頭，低聲吩咐了一句。
「是，仙主。」
金封神色肅穆，抱拳領命。
牛頭大妖也握緊了手裡的寬厚巨斧，點了點頭。
這兩位本土偽神小心地退後，一步一步朝著小萌散發出的暗金波紋邊緣退去。
當金封退出百步之外，前腳掌剛剛脫離微光籠罩範疇的剎那，整片天地的氣息猛然變了。
轟。
虛空中憑空響起沉悶的雷鳴。
原本平靜的紅色濃霧驟然沸騰，無盡的黑色法則如同一條條狂暴的長鞭，朝著金封的面門瘋狂抽打過來。
整片絕地的蒼穹仿佛化作了一面沉重的青銅巨石，帶著滔天怒浪般的恐怖威壓，自上而下狠狠砸落。
金封身形猛地一晃，體內的暗金長袍獵獵作響，護體神力在接觸到絕地法則的剎那，便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牛頭大妖退得更遠兩步，龐大的身軀也是當場一沉，額頭上的神角劇烈顫動，兩隻牛蹄直接將地面踩出了數道漆黑的裂紋。
「娘咧，這鬼地方的壓制力太邪乎了！」
牛頭大妖低吼了一聲，體內的偽神神力被壓得縮回了丹田大半，整個人連喘氣都有些費勁。
金封也是臉色微變，運轉全力抗衡，沉聲說道：
「仙主，離開這圈子不到百步，這片絕地的天地意志就會成倍暴漲，連體內的神格都在劇烈共鳴，根本施展不開手腳。」
「回來吧。」
寧塵輕輕抬手。
金封和牛頭大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向前邁出大步，重新踏回了小萌周身百步範圍之內。
說來奇異。
兩人剛剛跨入暗金色微光的瞬間，那股狂暴得想要撕裂骨骼的天地排斥之力，無影無蹤地散了個乾淨。
頭頂沸騰的紅霧迅速沉寂下來，周圍的虛空重新恢復了死寂。
寧塵眼底閃過幾分明悟。
上一次他們站在絕地入口外圍時，金封和牛頭大妖就已經隱隱感應到了裡面的規則壓制。
寧塵本就對這裡的底細一清二楚，之所以敢帶四尊偽神進來，全是因為小萌在平原上主動畫出的那個暗金圓圈，甚至還奶聲奶氣地邀請神境強者跟來保駕護航。
這小丫頭，天生就能無視甚至同化此地的絕地法則。
只要留在她身旁，身後的四尊偽神便能完美避開絕地的天地反噬，在這片兇險禁區中發揮出近乎全部的真實戰力。
寧塵心底徹底有了底氣。
當年在這處絕地里，真神血屍橫行無忌，他們三人只能靠著隱匿行蹤、借力打力到處躲藏撿漏。
可現如今，他的身邊直接站著牛頭大妖、金封、蚊道人、濁龍整整四尊無缺偽神。
有這樣的豪華戰力在旁護航，哪怕再撞上真神血屍，也足以將其正面圍剿、生生轟成碎渣。
「小萌，感覺怎麼樣？」
寧塵俯下身，揉了揉小傢伙圓滾滾的花苞辮。
小萌仰起頭，小臉蛋上沒有了剛才在山門時的活潑，烏黑的大眼睛盯著前方那片看不見盡頭的迷霧，長長的睫毛輕輕抖動。
「爹爹，這裡好冷，風吹在身上硬邦邦的。」
小萌吸了吸小鼻子，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攥緊了寧塵寬大的衣袍下擺，小聲說道：
「前面有東西在喘氣，很大很大，小萌聽了心裡發慌。」
寧塵握住她柔軟的小手，輕輕拍了兩下。
「不怕，爹爹在，幾位叔叔也都在。」
小萌乖巧地點了點腦袋，身子往寧塵的腿邊貼得更近了些。
寧塵收回視線，放開神識在方圓數千里內仔細掃蕩了一圈。
當年他們離開這片外圍焦土時，搜颳得極其乾淨，連稍微有些靈氣的資源都沒有放過。
然而數萬年過去，在濃郁死氣與遠古神血的反覆滋養下，腳下的黑土地里，竟然再次煥發出了星星點點的微光。
就在左前方的一處傾斜斷崖下方，幾叢巴掌長短、通體呈現出深紫色的鋸齒狀細草，正散發出極其濃郁的純陽血氣。
「神血草？」
寧塵眉頭舒展，有些意外。
失落之地的天地靈氣與神魔殘存道韻太過龐大，哪怕相隔萬年，只要沒有外力打擾，焦土深處的養分依然能重新催生出這等頂級神物。
「老牛，金封，去把那幾處斷崖下的神血草收了。」
寧塵指向左前方的幾處岩縫，果斷下令。
「動作利索些，根須帶土挖出來，莫要傷了藥性。」
「好嘞仙主，包在俺身上！」
牛頭大妖裂開大嘴笑了笑，反手將巨斧插在背後，大步流星地奔了過去。
金封更是從儲物玉佩中取出了特製的溫玉藥盒與青玉小鏟，身形微晃，極快地穿梭在幾處斷崖裂谷之間。
兩位偽神強者收割起靈藥來如同風捲殘雲。
牛頭大妖皮糙肉厚，連長在毒刺黑藤里的神血草都是伸手直接拔，金封則細緻入微，片刻之間就挖出了整整三十六株品相絕佳的深紫色神血草。
而在後方，剛剛突破不久的蚊道人與濁龍並未盲目上前。
兩人常年在下界的環境中廝殺求生，警覺性極高。
蚊道人那雙陰鷙狹長的眼眸泛著幽幽冷光，整個人懸浮在半空三尺之處，背後的黑色魔影若隱若現，死死盯住後方與右側的濃霧動靜。
濁龍周身青芒隱現，龍息沉入地底，隨時感知著這片焦土深處的地脈震顫。
四尊偽神分工明確，收割的收割，警戒的警戒。
收好三十多株珍貴的神血草後，金封快步走回，將玉盒雙手奉給寧塵。
寧塵拂袖將其收入儲物空間。
有了這一批新長出的神血草，回頭他師傅便可更快煉化真神神格。
「小萌，你現在想去哪兒？」
寧塵收斂心思，重新看向腳邊的小傢伙。
小萌從寧塵身後探出小腦袋，伸出胖乎乎的食指，指向了右前方的濃霧深處。
「往那邊走……爹爹，小萌記得那個味道，大水幹掉的那個坑，就在那邊。」
寧塵神色微凝。
大水幹掉的坑。
那正是當年他從深處順手撿回神秘石蛋的乾涸暗湖。
小萌要找的源頭，果然就在那裡。
「走。」
寧塵牽著小萌，邁開大步，朝著濃霧翻湧的前方穩步前行。
四位偽神神威內斂，緊隨其後。
腳下的焦土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六道身影逐漸沒入了深沉的紅色陰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