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涸大湖底部的寒風，一刮便是十多個春秋。
在這十多年間，整個死寂的湖床沒有發生過哪怕半點震動。
堅硬如鐵的暗灰色龜裂泥層深處，原先生機全無，如今卻被一片溫和的暗金色光霧層層籠罩。
寧塵就盤膝坐在那處凹坑邊沿，膝上的軒轅神劍未曾出鞘，周身氣機沉穩如深潭。
湖心中央，小萌依舊側臥在當年的泥窩裡。
她兩隻小手縮在胸前，呼吸悠長平緩，整整十多年過去，她沒有發出過半點聲響。
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波動，卻一天比一天叫人心驚。
起初只是極淡的金芒，到了後來，整座乾涸大湖的溝壑間，全都有金色的神道符文若隱若現。
那些符文並非神界的尋常法則，古老得無法考證年月。
伴隨著她的每一次吞吐，暗灰色的湖泥下層，漸漸傳出空靈的嗡鳴。
守在湖岸四方的四位偽神，神色早就從最初的隨意，變成了凝重。
牛頭大妖坐在岸邊的一塊黑岩上，手中的巨斧橫擱在大腿處，銅鈴大眼死死盯著湖心。
「仙主，這小祖宗睡了十多年，體內的氣勢，俺老牛瞅著怎麼比閉關千年的老怪還要嚇人。」
牛頭大妖壓低了粗嗓門，生怕驚擾了湖心的動靜。
金封立在一側，暗金長袍隨風微擺，眉頭微蹙。
「不是尋常的聚氣，她的生命本源在自行蛻變。」
正說話間，湖床底部忽然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破裂聲。
咔嚓。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寧塵目光一凝，立刻站起身來，右手搭上了劍柄。
只見小萌身下那個乾癟的泥坑深處，原本堅不可摧的暗灰色泥層，猛地裂開了一道尺許寬的縫隙。
縫隙之中沒有任何泥灰揚起，反而翻湧出一股純正無比的遠古鴻蒙清氣。
清氣盤旋而上，托著幾頁殘破不堪的金色書頁，從地脈最深處浮了上來。
那幾頁紙張不知是用什麼材質鞣製而成，非金非木，非皮非絹。
邊緣焦黑破碎，明顯經歷過慘烈至極的神火焚燒。
但書頁表面勾勒出的古老文字，卻在躍出地表的一刻，爆發出一片照亮整座大湖的耀眼霞光。
這些書頁並未在虛空中停留太久。
它們在半空中盤旋了半圈，像是認出了舊主的氣息，發出一聲極其歡快的輕鳴。
呼。
殘破的書頁化作幾道極細微的金色流光，徑直落向小萌的面門。
小萌雙眸緊閉，小小的眉心處，卻自然而然地裂開了一道暗金色的古樸印記。
那幾頁金色書頁沒有受到絲毫阻礙，順著那道印記，極快地融入了小傢伙的識海深處。
嗡。
小萌嬌小的身軀猛地懸浮而起，離地三尺。
她眉心處的印記光芒大作，體內的氣息開始以一種駭人聽聞的速度瘋狂攀升。
那種深不可測的威壓，甚至讓守在大湖邊緣的四位偽神，都感到心口微微一滯。
然而，還沒等眾人仔細探查小萌的狀況，異變陡生。
轟！
此時，原本沉寂無聲的無盡黑土方向，毫無預兆地掀起了一道沖天的狂暴煞氣。
整片失落之地的天空，在這一剎那變得漆黑如墨。
一股暴虐、冰冷、浩大無邊的恐怖威壓，跨越了虛空疆域，猶如天塌地陷一般，直接朝著這座乾涸的大湖當頭砸下。
那股氣息太可怕了。
僅僅是隔空瀰漫過來的一縷餘波，就讓大湖周圍堅硬的焦土大片大片地崩碎下沉。
空氣中的天地法則，在這股意志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寸寸瓦解。
核心深處的那位恐怖存在，被驚動了。
「不好！」
金封臉色驟變，周身偽神神力狂涌，手中的金色短刃化作一道沖天光柱。
牛頭大妖更是暴喝一聲，雙手舉起開山巨斧，渾身肌肉隆起如鐵丘，暗紅色的偽神煞氣瘋狂注入斧刃。
蚊道人眼中凶光畢露，身後遮天蔽日的六翅凶蚊虛影顯化，噴薄出滔天的血噬神光。
濁龍身軀一晃，一條龐大無邊的青色神龍虛影盤旋而起，純正厚重的水系神道權柄化作萬重碧藍天幕。
轟隆！
四尊貨真價實的偽神戰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聯手爆發。
四大偽神威壓凝結成一座巨大無比的四色神山，死死頂在了大湖的正上方。
下一刻，核心方向壓來的那股恐怖意志，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四色神山之上。
沒有天崩地裂的巨響，只有法則相互磨滅的沉悶擠壓聲。
咔嚓！
四色神山劇烈搖晃，表層瞬間炸開密密麻麻的裂縫。
牛頭大妖噗地吐出一口暗紅色的逆血，龐大的身軀被壓得單膝跪地，膝蓋深深砸穿了湖床的焦岩。
金封的臉色一片慘白，雙臂劇烈顫抖，手中的短刃險些脫手飛出。
蚊道人面目猙獰，身後的凶蚊法相被碾得寸寸碎裂，嘴角溢出血跡。
濁龍更是悶哼一聲，護體青光被生生磨滅了大半，喉頭腥甜。
四位無缺偽神全力以赴，腳下的焦土崩陷數十丈，才堪堪將這道隔空而來的隨手一擊，硬生生阻擋在大湖邊緣之外。
所幸的是，懸浮在半空中的小萌，眉心處的印記光芒驟然一斂。
那幾頁古老書頁的氣息被徹底鎖死在她的體內，沒有再外泄半分。
那道恐怖意志在虛空中盤旋了片刻，似乎有所顧慮，又或者是因為某種限制無法輕易脫離黑土。
那股讓人窒息的威壓，終究是慢慢潮水般退了回去。
漫天的黑雲散去，四周再次恢復了灰白與紅霧交織的死寂。
牛頭大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手抹掉嘴角的鮮血，心有餘悸地喘著粗氣。
「娘咧……這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隔著這麼老遠，隨便哼一聲，差點把俺老牛給震裂了！」
金封此時也收起了短刃，手指還在微微發顫，看向寧塵的神色極其沉重。
但是他沒有多言，只是在等待寧塵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