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枰之所以會中自己的「命里窺天」跟「天地倒轉」兩道功法,並非司南雲恆有什麼怪異的天賦能快速學習他人絕技。而是因為他強行讓自己中招,憑藉著霸道的的靈體,在趙清枰接觸他的一瞬間,司南雲恆將自己的幻覺與痛感傳遞到了對方身上。
此刻趙清枰手上越用力,司南雲恆傳遞過來的痛感也越強烈。
司南雲恆修土靈,靈體霸道,對身體的內外傷忍耐度極高。趙清枰已經痛苦到快要崩潰的邊緣,司南雲恆卻完全可以忍受。
他體質怪異,且知道他功法特點的人少之又少。在通天浮屠塔里的時候,他儘管受盡折磨卻遠沒到身體承受的極限。
當兩條精鋼鐵鏈卸下的瞬間,司南雲恆第一時間選擇倒地服下解除塔底有毒靈氣的藥草。
當年在這座塔里晉升地尊的時候,司南雲恆就有預感,未來的某一天,這個地方會有一場劫難等著他。
獲得人間氣運那日,他在塔底撒下一把能解渾濁靈氣的草種,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或許這些解毒的草種會幫上大忙。
果不其然,這一天——真的來了!
這種草與一般的雜草無異,卻能在陰狠潮濕的虛罔之地生存。這麼多年來,通天浮屠塔塔底來的人本來就少,就算是有人來,也不會多看一眼地上稀疏的幾株雜草。
趙清枰被自己的功法反噬,與屠人淨纏鬥得正酣的羽歸塵,瞬間從戰場撤離,將司南雲恆擒住,順便救下趙清枰。
屠人淨人狠話不多,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直接甩到羽歸塵手上。
「放手!」
屠人淨簡簡單單兩個字,就逼得羽歸塵不情願地把手給鬆開了。
司南雲恆仰天大笑,右手繼續一揮,塔外又是三人慘死。
江顏發瘋似地朝司南雲恆殺去,隔在二人中間的羽歸塵卻反戈一擊,將她攔了下來。
她掙扎地爬起,朝羽歸塵怒吼道:「外面有我父親,有我族人,他們在外面一個一個地倒下!我都沒投降!你竟然投降了!\"
望著衛雲澈的貼身玉佩,羽歸塵眉眼一擰,朝江顏喝道:「別跟我廢話!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司南雲恆癱倒在地,隨即放聲大笑,「這才哪到哪,你們自己就亂了陣腳,真是可笑可笑。\"
此刻的江顏雙目充血,她看看塔外的族人一個又一個地倒下,那些人都是她最親近的人。為了司南的大業,江家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了!
老趙瞧了一眼羽歸塵,從他充滿憤怒的眼神中不難猜出,自己從小帶著的那位小皇孫,恐怕已經落入敵手了。
「司南雲恆,就算你手上有再多的底牌,今日最壞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兩敗俱傷而已。我們三人聯手,你一個半廢之軀,就算有老屠給你撐腰,你們也不可能活著走出這座塔。」
漫天的烏雲,遮住了升起的太陽。
司南雲恆頗具玩味地掃過眾人,他隨手拾起地底的幾株野草放到口中使勁地咀嚼著,草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咧開猩紅的牙床笑道。
「忘了告訴你們一件事,當年我破靈入階,就是在這座通天浮屠塔底,這些看似不起眼的雜草,正是當年我為了破解塔底混沌靈氣親手種下的。你們說我是個半廢之軀,確實說得不錯。只可惜你們漏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有話快說,有屁就放!別以為你找個老子的手下敗將過來,就能在這塔里翻出什麼浪來!」
「什麼事?」
司南雲恆眼神忽地泛起一絲邪惡兇狠。
「你們似乎忘了......剛剛是怎麼羞辱我的了!」
話音剛落,司南雲恆奪過屠人淨手中的驚寂刀,以一種常人難以察覺的速度閃到羽歸塵面前,一刀砍下了趙清枰下棋常用的右手!
「你踩我右手一腳,我砍你右手一刀,很合理吧?」
司南雲恆甩了甩刀尖血珠,抬腳踩住那隻斷手。
「趙棋聖,你連你最引以為傲的圍棋都輸給了我,你這隻下棋的右手,我看!也就沒有必要存在了!」
快,太快了,司南雲恆的速度快到連一旁護著趙清枰的羽歸塵都沒有反應過來。
趙清枰驚訝地望著自己掉落在地的右手,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片刻後,巨大的撕裂感與疼痛感傳入大腦,他才真的確定,掉到地上的斷肢,是出自於他!
「司南雲恆!老子干你全家!」
羽歸塵聲嘶力竭!
他的怒吼震得塔上層頂積灰簌簌直落!
趙清枰比羽歸塵小十二歲,他嘴上雖然一直「老趙「」老趙「地叫著,可心裡卻一直把他當弟弟看待。
如果說哪一天衛央覆滅禍及隱月司,萬千成員里只能有一個人活下來,羽歸塵寧願自己死,也會選擇讓老趙活下來。
羽歸塵生在終年飄雪的北荒。那裡的人活得像被風扯碎的雪片,春追苔蘚夏逐草甸,秋搶獵場冬囤獸皮。哪裡下雪少,哪裡草木旺,他們就往哪裡遷徙。
戰爭的威脅,生存的壓力,遊牧民族內部的屠殺,羽歸塵的童年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度過。
除了風雪,就是血腥。
羽歸塵清楚地記得六歲那年,隔壁部落為爭一片向陽坡地,甚至能把一個孩子捆在馴鹿角上拖行。
那人的母親抱著他的妹妹縮在氈帳里,空氣里瀰漫著皮肉撕裂聲。
風雪之中,那孩子的聲音漸漸微弱,躲在帳外的羽歸塵用凍裂的手攥著獵刀,內心暗暗發誓!以後決不能讓家人受到如此欺辱。
十二歲的羽歸塵就能單手撂倒成年公狼。
冰層下潛伏的山兔,雪丘後張望的岩羊,總逃不過他狼一般的直覺。
當同齡少年還在用套索時,他已能徒手擰斷狍子脖頸。族人們說這崽子眼裡閃著餓狼的綠光,以後指定是個能成事的大人物。
聽到這種話,羽歸塵內心裡總有一種自豪感。
那些年,每當羽歸塵扛著獵物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弟弟撲上來叫著喊著要吃羊腿的時候,他就覺得一家人好好活著比什麼吹捧的話都暖。
在那種環境下,誰力氣大,誰的拳頭硬,誰就能保證全家不餓肚子,恰好羽歸塵就是那樣的人。
十六歲那年,一個深冬的清晨。
羽歸塵正掄著兩柄柴刀劈開凍硬的樺木,刀鋒擦過冰碴迸出藍火。他忽然察覺背後有人,轉身卻看見一個披狼裘的疤臉漢子立在十步之外,他右袖空空蕩蕩,正隨著寒風晃蕩。
「小子,左手刀再偏半寸。」
那人聲音像砂紙磨鐵,隨手拋來塊青石。
「試試劈這個!」
羽歸塵頭也不抬,提刀便將那兩塊迎面襲來的青石斬成兩半。
這年輕小子舉刀的樣子跟神情,讓那位刀客彷佛看到了北邙刀霸轉世。
至此以後,那位刀客在北荒雪林里住了下來,這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時光在刀光里凍成冰晶。每日雞鳴三遍,羽歸塵便在雪松林間揮刀三千次。
斷臂刀客喜歡蹲在樹杈上啃凍梨,吃到興起之時還不忘甩塊石子打他手腕。
「氣沉腳底!刀是手臂的延長!」
北荒嚴寒,最冷的那兩個月甚至呵口氣都能結成冰晶。羽歸塵揮刀帶起的風能在睫毛上結霜,可他掌心卻始終燙得像揣著火爐。
其實羽歸塵練刀的原因很簡單。
刀能獵物,刀能砍柴,刀也能嚇跑敵人。
同樣,刀也能保護他們全家不會被人欺負。
後來那位刀客告訴他,什麼時候能隔空劈斷巨石,什麼時候再來雪山上找他。
開春第三個月後,羽歸塵對著五丈外的臥牛石橫劈。刀風掠過時,月光突然在青石表面裂成兩半。
在雪松上偷偷看著的刀客笑得露出豁牙,隨即甩給羽歸塵半囊馬奶酒。
「明兒帶柴刀來鷹嘴崖。」
十七歲的羽歸塵提著砍柴刀,興沖沖地爬到山上去找那名刀客,想要正式拜他為師。
崖頂一座冒著青煙的石爐旁,斷臂刀客正用鐵鉗夾著通紅的刀胚,往雪水桶里淬火。冰霧騰起時,一柄三尺青鋒發出龍吟般的顫音。
北邙山玄鐵,混著鷹嘴崖千年冰髓。
那位刀客知道眼前這小子未來一定是中原異荒最頂級的用刀武夫,從他見到羽歸塵的第一面起到現在,整整三個月,三個月的時間裡,他尋便方圓百里的鑄刀材料。
幾經對比,最後才決定用北荒雪水跟玄鐵隕石打造出了一把削鐵如泥的青鋼刀,並取名——」歸水「。
刀客獨臂掄錘砸出最後一道刃紋,口中嘆道。
「歸水刀,歸的既是血水淚水,也是宿命使命。」
封刀那天,正是羽歸塵上山那天,這柄」歸水「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第一把兵器,而這一帶,就是三十幾年。
此後兩年,羽歸塵拿著這把歸水刀從不離身。晨起先劈百刀醒神,傍晚扛著滴血的獵物歸家。可北荒的獵物不比他的刀法,天氣越發寒冷,狼群也越殺越少,連雪狐的蹤跡也逐漸稀少。
隨著武功修為越來越高,羽歸塵一次效能打到的獵物也越來越多。可北荒冰原能供人狩獵的野物就這麼多,有人多殺了一批囤著過冬,就會有人因為吃不上肉熬不過冬天。
終於有一天,一群餓到極致的蠻荒人,看到漫天冰雪裡有幾排房子,透過窗子,他們看到其中有一戶人家的儲物房裡掛滿了風乾的野味。
那一刻,求生的本能讓他們顧不上禮儀,顧不上人性,直接衝進去便搶。
那一天羽歸塵正好在山上練刀,他的父親母親去了地窖處理過冬的醃菜,家中只有一個小他十二歲的弟弟。
年僅七歲的小羽,看到自己哥哥辛辛苦苦打回來的獵物被別人生生搶走,他拿起地上的木棍便想阻攔。
一邊是餓到極致的蠻荒人,一邊是一個七歲的小孩,結局很顯然是一邊倒。
那群蠻子不可能放棄嘴邊的肉,年輕的小羽也不可能讓自己哥哥的東西被人搶走。
在七八個人的圍毆下,小羽倒在血泊之中,那群人沒想著殺人,吃飽喝足以後,連帶著牆上的肉全給抗走了。
小羽死死地拽住其中一個人的腿,那人吃飽了,力氣也大了,抬腳便踩在他的腦門上。
一個成年人卯足力氣的一腳,足夠讓一個年幼的小孩殘廢。
嘶喊,怒吼,哭泣,驚動了周邊幾戶人家,那群蠻子順了兩把砍刀在手上。沒有人敢出手制止,也沒有人敢攔住他們。
七歲的小羽被拖出三十丈遠,凍硬的羊皮襖碎成布條,沿途雪地里嵌著指甲抓出的血溝,最後那道溝壑盡頭,小羽的右手仍保持著攥拳的姿勢。
他在意識模糊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哥......肉......。」
一條血痕,七八個人的腳印,組成一幅駭人的畫面。
當羽化塵結束練刀回家的時候,發現儲物房的木門歪斜著,門檻上粘著半片帶冰碴的指甲。醃肉架倒扣在牆角,三指粗的麻繩斷口處還沾著牙印,小羽卻不見了蹤影。
當他尋著腳印往外找的時候,卻發現弟弟早已經在雪地里被凍成了一具冰屍。
小羽的嘴唇還凝結著血沫,睫毛掛滿了霜花。
羽歸塵單膝砸進雪裡,徒手刨開弟弟緊攥的拳頭,他掌心藏著的不是別物,而是半塊風乾的豬後腿肉。
羽歸塵平時喜歡吃後腿肉,小羽總是懂事地把所有後腿肉都風乾掛起來留給哥哥吃。
他臨死前想著的都是哥哥最喜歡的食物不能被壞人搶走。
那一天,望著小羽慘死的模樣,羽歸塵心中的恨意開始蔓延,開始累積!
他恨那群流竄的蠻子,更恨那些不敢出手的鄰居。
此刻那些掛著醃肉的鄰居門窗依舊緊閉,東頭張家窗縫還漏著肉湯熱氣,西邊李家院裡傳來撕扯獵物的咀嚼聲。
每一次打獵回來,羽歸塵都會將多餘的野味分給了鄰居。
這個世道,誰能施捨一些吃食,誰就是再生父母。
可以說沒有羽歸塵,住在這裡的人至少會餓死一半。可結果呢?無盡的熱忱換來的只有冰冷的八個字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