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亞瑟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伊莉莎白那裡發生了什麼。
揮下長劍的伊莉莎白好似重了定身咒,一動不動。
「你……你為什麼……」
伊莉莎白看著巴巴羅薩的身體,一時間有些語無倫次.
在寬大長袍覆蓋下的身軀,已經不是人類的形態了。
這是一具骸骨。
殘缺的的肋骨,灰白色的脊椎。
華麗的長劍刺入肋骨之間的空隙,釘入王座之中。
「喲,伊莉莎白。」
「許久不見,你還是這麼容易激動啊。」
巴巴羅薩唯一保持著人類形體的頭顱微微抬起,閉著的雙眼緩緩睜開。
「還記得小時候給你買玩偶的時候,你激動地衝過來抱我,結果踮起腳尖也只能親到我的下巴。」
「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那樣的不穩重,一到關鍵時刻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聞言,伊莉莎白臉頰通紅。
她的嘴像是上岸的魚一般一張一合,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你,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和父親之間的事!」
「你偷窺我們!」
「偷窺?不不不,我說了,那就是我。」
巴巴羅薩笑著搖了搖頭。
「那個時候的你可真是可愛啊,沒想到居然會對自己的親生父親產生那樣的感情……說實話,我也蠻驚訝的。」
「巴巴羅薩,你以為你變成了這副樣子就能逃脫制裁了嗎?父親大人的仇——」
「你還沒有明白嗎?」
「我知道你是為了什麼而來,但我不得不告訴你殘酷的真相。」
巴巴羅薩打斷了伊莉莎白的話,臉上的笑意收斂。
「我是你的哥哥,同時也是你的父親。」
「你在說什麼胡話!不,在此之前,為什麼你還活著!」
巴巴羅薩的語氣讓帝國公主感受到一絲微妙的熟悉感。
她不願意往這方面去想。
「伊莉莎白。」
「你的大腿內側有一顆痣,小腹非常敏感,六歲的時候最喜歡看的書是《勇者斗惡魔》,直到八歲偶爾還會尿床,最愛吃的菜是土豆燉牛肉,最討厭的動物是洞穴神仙魚……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伊莉莎白後退了一步,又後退了第二步。
「不……不!不!這不可能!」
「為什麼你會知道只有父親才會知道的事情?!」
「都說了,我就是你的父親。」
「開什麼玩笑,你想說你既是我的哥哥又是父親大人?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
「當然做得到。」
巴巴羅薩伸出手,只剩下骨節的手指觸控到呆愣在原地的伊莉莎白,撫摸上她的臉龐。
這種感覺……是父親大人的感覺。
巴巴羅薩的眼中亮起了一絲奇異的光彩,內中彷佛有宇宙星雲,斗轉星移,無盡奧妙。
「不僅如此,整個西斯法利亞家族都是我。」
「你們的開國皇帝是我,歷代的繼承人同樣是我,這一點從來沒有改變過。」
「真是一段漫長的時光啊……」
「為了實現對這個世界的改造,我已經在此停留了兩百多年……」
冰涼的骨節緩緩撫摸著伊莉莎白的臉,卻讓她產生了溫暖的感覺。
啊啊,這份令人懷念的溫暖……
巴巴羅薩的愛撫與注視彷佛有著引人墮落的魔力。
伊莉莎白雙眼逐漸失去焦距。
「我親愛的伊莉莎白,你在年幼的時候目睹了父親被我【嗶!——】的場景,並將自己的親生哥哥當作了死敵,為此賭上了自己的人生,遠走他鄉,發誓復仇。」
「唉,可憐的孩子,這些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巴巴羅薩用舔舐般的目光注視著伊莉莎白美麗無暇的臉龐。
「不過,你當時的眼神真是太棒了!那種純粹的仇恨與決意,愛情破碎之後的瘋狂……我光是看著就差點高【嗶!——】了!」
「在那個時候,我就想到了會有今天,會有現在的你。」
「本土位面意志一直都在試圖驅逐我,拜它所賜,我的每一具肉體用不了多久就會報廢。」
「真是過分啊。」
「我可是為這個世界的人類提供了新的出路,結果卻被這樣殘忍對待,多麼不講道理的位面意志!」
「不過,即使被世界憎恨,西斯法利亞家族也無法拒絕我,因為我就是西斯法利亞。」
「父親……是我?……」
「沒錯。」
巴巴羅薩站起身,張開雙臂,將伊莉莎白擁入懷中。
「我就是你們,你們就是我。」
「伊莉莎白,我可憐可愛的小情人……你也將成為我。」
「父親……大人……」
伊莉莎白安心地閉上雙眼,臉上露出了嬰兒般純真幸福的笑容。
——「噗呲!!——」
血花四濺。
骨骼增生發出嘎吱嘎吱的詭異聲響,血肉好似菌毯一般鋪張開來,由內而外形成一個巨大的瘤狀物。
頃刻間,伊莉莎白就被憑空冒出來的不可名狀之物吞沒。
。。。。。。
「師傅,您不去救她嗎?」
「不。」
「為什麼?您和伊莉莎白小姐不是盟友嗎?」
莉安娜抬起小臉,雙眼撲閃撲閃的,眼中充滿疑惑。
「嗯,所以我尊重她的意志,尊重她的死志。」
亞瑟默默地望著不遠處正在發生的事情,目光平靜淡然。
下面計程車兵們看不見王座之上的情景,只以為他們的君主伊莉莎白已經斬殺了舊王,即將登頂這個世界的權力巔峰。
「她是該死了,就是現在,就在此地,愉快地擁抱死亡。」
「伊莉莎白想要死在這裡,死在她父親的懷裡,那隨她的願不就好了。」
「但是師傅,那個皇帝真的是她的父親嗎?」
「誰知道呢,也許是,也許不是。」
「真相究竟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事人怎麼想。」
「伊莉莎白只是希望能死在深愛之人的懷裡,僅此而已。」
亞瑟緩緩嘆了口氣,眼帘低垂。
「如果她本人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志了,那我去救她反而是在妨礙她。」
對於伊莉莎白這個人,亞瑟一直抱有著複雜的態度。
作為統治者而言相當優秀,作為人而言則毫無底線。
到頭來,她也是個可憐人。
直到她被血肉吞沒之前,亞瑟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
那種空洞的內心被填滿時的表情。
享受著飽腹感,毫無眷戀地死去。
不,也許從父親死去的那一刻起,名為「伊莉莎白」的少女就已經死了,留在世上的只是一具執行復仇任務的機器。
直到生命的最後,她才真正的活了一次。
「唔,以前我還說過伊莉莎白小姐壞話,現在想想,感覺她好可憐。」
「你說她壞話也沒毛病,畢竟她做了很多壞事。」
亞瑟失笑。
「不過,人都死了,過去的一切也就罷了。」
「看在盟友的份上,我姑且還是會在茶餘飯後給她燒點紙錢,祈禱下冥富,希望她能在陰曹地府繼續當貴族。」
「師傅,紙錢是什麼?陰曹地府又是什麼?」
「沒什麼,就是我故鄉的傳統習俗而已。人們相信燒掉的紙錢會送到死者手中。陰曹地府就是死者之國,人死了之後都會去往那裡。」
莉安娜好奇地歪了歪腦袋,亞麻色的柔順頭髮流向一邊。
「那,莉安娜死後也會去陰曹地府嗎?」
亞瑟聞言挑了挑眉,隨即露出笑容。
「笨蛋,你當然不會去那種地方。」
「為什麼?」
「我不會讓你死的。」
「可是,師傅,人都是會死的。」
「不,有的人死不死得經過我的同意,比如說你。」
「師傅,你明明剛剛才說過,伊莉莎白小姐沒有活下去的意志,您才不去救她的,您同意她去死嗎?」
「嗯,她是死是活我都同意,但你和她不一樣。」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
莉安娜撲哧一笑,小臉樂開了花。
「真是的,師傅也會有這麼任性的時候呀。」
「不不不,我一直都很任性的。」
沒錯。
我很任性。
隱藏在亞瑟溫和智慧外表之下的,正是其傲慢任性的內心。
一個人由凡人轉變為超凡者,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認識到自己的不同。
有著強大力量卻仍舊像凡人一般活著的人,其本質上仍舊是個凡人,因為他的心態沒有改變,他願意接受平凡安穩的生活。
神,絕無法也不能混跡凡物之中。
亞瑟對莉安娜說的話並不是在逗她玩,其中的每一個字都是他的真實想法。
善良可愛的事物就應該永恆不滅。
自己的正義理應得到執行。
絕對,強硬,霸道。
唯有抱著如此超越常識的思想,渴望著虛幻奇蹟之人,才能從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成就超凡!
驀地。
亞瑟抬起頭,眯起雙眼看著遠方的天空。
「來了嗎?……」
該來的總會來。
是時候做個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