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的香氣,蒸騰的白色水汽。
暖濕的氣流一如南國的春風。
亞瑟躺在包廂里側的沙發上。
桌對面坐著一個高大威嚴的老人。
瓊·伊塔拉。
哪怕年事已高,這個戎馬一生的軍人仍舊會讓人感覺到緊張與恐怖。
直接死在他手裡的人約莫三位數,間接因為他的緣故失去生命的人恐怕有五位數。
這個男人如果有一天去職養老,歸隱田園,或者去當個掃大街的,往黑壓壓的人群當中一扔,他也會顯得比周圍的人都要大一圈。
壓迫感,存在感。
人們會不自覺地注意到瓊,被他的氣場所震懾。
當然,也可能是注意到他強壯如熊的身體和缽大的拳頭。
「喂,亞瑟,難得老夫請客,你怎麼一口都不吃?」
「喂喂?聽見了沒有?別發呆了。」
「啊……嗯,哦。」
沉思中的亞瑟回過神來,拿起筷子,下意識地咬了下去。
嘎吱嘎吱。
不是餅乾的味道,反倒有點像軟糖。
「……」
抬起頭,瓊正用一種無法言喻的詭異表情看著自己。
亞瑟頓時反應過來。
「你小子什麼時候患上了異食症?」
「莫古莫古(咀嚼聲)……勾股(吞咽)。」
「不,我沒有患上異食症,只是成為騎士之後,我變得什麼都能吃了。」
「什麼都能吃?」
「也不能說什麼都可以吧,就是一部分的有機物和無機物,岩漿我應該沒法吃。」
亞瑟說著,將杯子裡的果汁喝完,順帶玻璃也給嚼了下去。
「哦。」
「損壞餐具的錢記得自己掏。」
看到這超自然的一幕,瓊倒是沒什麼驚訝的樣子。
這個世界奇怪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以他的身份,哪怕不想知道也不得不知道。
況且,有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能比塑鋼師們更怪呢?
「你今後當心點,別被塑鋼師抓去當試驗樣品解剖了。」
「老爺子,你嚇三歲小孩呢。」
「塑鋼師對人體的了解甚至不如一個中學生,他們只鍾情於擺弄那些怪裡怪氣的機械。」
瓊抬起眼皮,看了亞瑟一眼。
「倒也不全是。」
「是不是隨他去好了,你不用試探我,因為我根本不想知道。」
亞瑟皺起眉頭。
「比起塑鋼師的小秘密,我更在意眼前的危機。」
「該死的,又是永晝又是昌格納,看看給我們帶來麻煩的都是些什麼鬼東西,真是沒個安生。」
瓊看著亞瑟苦惱的樣子,臉上露出笑容。
「你會發牢騷還真是少見,我還以為你是個只知道執行任務的機器人。」
「有時候我倒是希望自己是個機器人,這樣能少許多煩惱。」
「那是因為你想著要去解決煩惱,並且認為自己能夠做到,結果卻沒能達成預期,正是這種心理認知與現實情況的矛盾帶來了內心衝突。」
「好了好了,別和我扯這些,告訴我昌格納現在什麼個情況。」
「亞瑟,你真的不想知道塑鋼師的小秘密?」
「我知道你這些年在調查什麼,怎麼,已經放棄了?」
亞瑟聞言,沉默了一陣。
他在刻意避開這方面的話題。
父母的失蹤,還有他們留下來的書頁,這一切都很可能和塑鋼師有關。
但自己還不夠強大,還沒有到真正應該知道的時機。
況且,眼下還有其他麻煩事要解決。
「說來聽聽吧,只要不是什麼聽了會死的機密就成。」
亞瑟還是鬆了口。
抱歉,我是一個會輕易向好奇心低頭的廢物男人。
「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你小子好奇心異常旺盛,最喜歡聽這些知道了也沒好處的情報了。」
「囉嗦!要說就快點說!」
「別急別急。」
瓊拿起泛著泡沫的酒杯,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哈……爽。」
酒杯杯底撞在木桌上,發出砰的響聲。
「亞瑟,就像你知道的那樣,塑鋼師們只對機械與可可相關的東西感興趣,對人體醫學方面的知識也了解的不多。」
「但是,他們卻對人的某個方面抱有相當大的興趣。」
「哪個方面?」
「人格。」
亞瑟愣住了。
「人格……為什麼?」
「因為桎梏,機械的桎梏!」
瓊拿著叉子叉起一塊鮮紅的肉片,舉到亞瑟眼前。
「你看,這是一塊肉片。」
「我知道這是一塊肉片。」
「生產出這塊肉片的豬是從完全人工化的全自動生產鏈中長大的,它比野生的豬更壯,味道也更好。」
「簡潔,高效,科學,安全。」
「成熟的流水線,清潔可靠的加工工藝,最後豬肉被裝入餐盤,出現在我們面前。」
「得益於塑鋼科技,我們人類能夠更加便捷地利用這個世界,利用生物,我們飽含驕傲和自信心地使用塑鋼科技持續改造這個世界。」
「但是……」
瓊嘆了口氣。
「有一天,一位塑鋼師意識到了限制著自己的桎梏,那就是生物的桎梏。」
「一頭生產鏈中走出來的豬,真正負責組裝它的也是它的基因,我們只是在為基因搬運元件。」
「也許,那位塑鋼師在看到了這個肉片的瞬間,突然產生了無法名狀的恐懼——對創造了這樣無暇作品的神感到無可救藥的恐懼。」
「塑鋼科技再如何發展,我們自身也只是基因組裝出來的產物,永遠都只是神的拼裝玩偶。」
亞瑟向後一靠,窩在軟軟的沙發里。
「瓊,這和你的說的塑鋼師的小秘密有什麼關係?」
「塑鋼師們超越不了生物,超越不了組成了現在自身頭腦的生物構造。」
「如果能製作出生物,我們就能離神更進一步,就能從那不可名狀的恐懼中解脫出來——抱著這樣的想法,許多具有開拓精神的塑鋼師開始了對人的研究和模仿,而這一研究的成果,就是網路。」
「塑鋼師們透過模仿人類的腦部構造與資訊加工系統,發展出資訊科技,製造出了連線世界的網路。」
「五十年來,資訊科技飛速發展,滲入到軍用和民用的方方面面,連線億萬人類……不知不覺間,人們已經離不開網路了。」
老人旋轉叉子,將冷卻的肉片放入盤中,蘸醬,塞入嘴裡。
咀嚼。
咀嚼。
深味的表情。
「然而,人們現在所享有的便利,不過是塑鋼師們願望的副產品而已。」
「我們親愛的人類歷史引領者從未忘記他們的本願。」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哈哈,我第一次知道也是難以理解,我等凡人是無法理解塑鋼師的思想的。」
瓊搖了搖頭,表情複雜。
「當我們在與生活中的不如意作鬥爭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與神較勁了。」
「傳統的塑鋼科技研究已經到達了瓶頸。」
「為了獲得神的權柄,塑鋼師們將研究領域擴充套件到方方面面。」
「從常規物理學到醫學,宗教學,時空學,心理學,甚至是神秘學……只要是有可能幫到他們的,他們什麼都會去嘗試。」
「網路是資訊科技的結晶,但再如何先進的計算機都無法代替人,塑鋼師無法製作出生物,無法追上神遠去的背影。」
「為什麼?」
「因為人格,因為機械無法產生人格!」
「無論機械晶片如何小型化精細化,在有的方面仍舊代替不了人腦的作用。」
「人格,完整而成系統的個體思考方式與反應機制。機械距離人腦有著不可跨越的鴻溝,更無法形成人格。」
「……你是說,他們想要製造真正的人工智慧?」
「一部分塑鋼師的確是這麼想的,但並非全部。」
「亞瑟,我要說的就是剩下這批人,他們是克圖格亞聯邦出身的塑鋼師。」
瓊指著自己的太陽穴道:
「他們……想要從這邊,去到那邊。」
「……你能不能說的簡單易懂一點。」
「所以說,他們想要從這邊去往那邊。」
「這些塑鋼師試圖將自己的人格植入網路之中,使自己同時存在於現實世界與資訊世界之中,實現自身靈魂的升格。」
「他們相信,只有親自看到了資訊世界的內部構造,找到缺陷,自己才有可能獲得全新的視角,得到改造機械造物,創造生命的啟示。」
「據說,這些人的研究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在永晝異變發生之後,一部分研究成果失竊,犯人至今沒有抓到。」
「塑鋼師們自己解決不了問題,結果到我這來尋求幫助了。」
亞瑟白了瓊一眼。
「果然,我就知道你不會無緣無故提到這種話題。」
「老爺子,那批研究成果是你偷的?」
「放你【嗶!——】!」
瓊爆了句粗口,罵道:
「你小子是怎麼個腦迴路,我真想把你的腦殼剖開來看看。」
「是他們向我請求幫助,想要追索那批研究成果的下落……其實,這才是我目前最最頭疼的事情。」
「怎麼,你想要讓我來追查這件事?」
「哪裡。」
老人聳了聳肩,臉上露出苦笑。
「你能幫我做掉昌格納就謝天謝地了,我下面那些人全都該給你送獎狀花圈,感謝你替他們處理了一個大難題,因為他們屁事都做不好。」
「獎狀可以,花圈就算了。」
「這件事還是我親自處理吧,不過……如果你恰好有什麼線索,麻煩你告訴我。」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也許會知道些什麼。」
瓊拿起酒杯就往嘴裡灌,結果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那群塑鋼師都快抓狂了,一天二十四小時要打給我四十八個電話來問調查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