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緊迫!
——食潮洶湧不可阻擋,必須以最快速度推選出新任食王!
——但是越沒有時間越是要全力以赴!食王必須是時代的最頂點不可!必須超越在場的所有人不可!必須能肩負起文明的重擔不可!
——所以,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拼命完成料理,作為阻礙,作為敬意,作為推助!
——美食世界的合理性是與文明存續同在的基盤,從制度開始的儀式,也終將在制度中得到收束!
憂慮的人們已經離去,剩下留在此地的,都是忠實於美食真諦與自身立場的偏執者,最強也是最執著的食者廚人。
他們正在拼盡全力向優勝的桂冠發起挑戰,如同磨礪寶劍的石頭,奮不顧身地沖向劍身。
這不是單純的比喻或者誇張,真正的美食中蘊含著廚人全部的心意,心血,是他們生命中分流出來的一部分。
自食莊覆滅的影響上演之後,每一位登場的廚人都展現出來令人咂舌的廚藝。
簡直駭人聽聞!
那並不是單純的高超技巧,優質的食材所能達到的領域。
廚人們的每一次揮刀,每一次翻炒,舉手投足,都包含著強烈的意志。
根性!怒火!執念!
在他們身上,亞瑟隱約看到了燃燒著的【思念】,各種各樣的情感以思念的形式醞釀匯聚,最後匯入到手中的料理內。
【斬野】!
【犧牲】!
【除魄】!
【和人】!
象徵著廚人的四大超凡技藝,每一樣都包含著廚人五彩繽紛紛繁複雜的理念。
以上種種只說明一件事——烹飪,在這個世界是多麼嚴肅的一件事。
「捕獵」,是對生者的強取豪奪,對應著食者。
「烹飪」,是對死者的予取予求,對應著廚人。
廚人所做的事情,是褻瀆死者的屍體,在此之前,他們首先得取回與自然之間的平衡,支付相應的「代價」,才能做出真正的美食。
斬殺野望,犧牲自我,消除魂靈,迎合人心。
他們所處理的所謂食材,就像是某種另類的活物,雖死而生,具有著與廚人對等的人格,向他們所求公平與鮮血。
毫無疑問,思念的消耗將使人逐漸淪為空殼。
即使強大如食者廚人,如果平常一直都重複這種危險的行為,早早就已經死了。
所以……
只有現在。
只有這種時候,他們才會做這樣不計後果的事情。
無論是豪爽率性粗俗魯莽的北方廚人,還是高高在上妄自尊大的南方廚人,甚至是食者出身平常飽受爭議的傢伙——所有人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凝聚到一起,團結一體,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
尋找食王!
推舉食王!
創造食王!
即使在場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廚人會迎來敗北的結局,他們的努力也會與新任食王同在,並永世不熄地傳承下去。
——與那千百萬的活祭一起,大人物們毫無所求地獻出了自己的思念與心血,投入到那燃燒著的薪火當中,祈禱食王的來臨。
那些數之不盡的血火與犧牲,終將鑄成下個世代的奇蹟與希望!
歡呼愈發猛烈,氣氛愈加高漲!
不知何時,鬥技場的邊緣竄起一道道絢爛的火焰。
那不是人工控制下的安全觀賞物,而是用簡陋粗糙的礦物點燃的大火!
那是來自古老蠻荒時代的熊熊大火!
聲浪如潮,場內的人振臂疾呼,場外的人更是攢動不息,他們擠滿了街道和高樓,掛起無數橫幅,渾然不顧自己是否會成為下一個犧牲者。
事實上,已經有好多個食莊接二連三地被毀掉了,其速度之快,頻率之密,幾乎是每上台一個廚人就要有滅掉一片螢幕。
無暇天的工作人員正緊鑼密鼓地完成著各項工作,一邊注意著螢幕隨時準備替換,一邊還要進行世界範圍的計票統計工作。
至此,三位食王的票還沒有投出一張,食王會出席者的投了一半,普通人的則早早投出了大半,四下散落給許多廚人,還沒有誰表現出明顯的優勢。
這並不是說當前的世代缺乏超卓俊逸的人物,而恰恰說明了當今美食世界的繁榮。
繁榮,繁盛!簡直就是天花亂墜地涌金蓮的黃金時代!
此間的天才已經超越了歷史山的任何時候!
狂熱燥郁的氣氛中,一樣又一樣嶄新的料理被送上桌。
頭頂大螢幕中傳來震耳欲聾的叫喊助威,那聲音在空氣稀薄的無暇天中四處傳揚,久久迴蕩不息,一切事物都在這股聲浪中共振。
恍惚間,彷佛有無數的巨影自蒼穹的火焰中現身,這些遠古的神靈箕坐在人的身邊,如同曾經一樣觀賞著此等人間盛會,把酒言歡,暢快大笑。
美食會,是紛爭之所,也是融合之所,來自世界各地的廚人在這個小天地中盡情展現自己的才華,將名字刻入歷史的脊樑。
鬥技場一角。
亞瑟端起瓷碗,喝掉最後一口麵湯,長長撥出了一口氣。
放回食盒後,便有無人機自動飛過來回收。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燕北的問題,凝望了一會兒遠處的火光,回味似的閉上雙眼。
「很普通的味道……肉很乾淨,面也很乾淨,湯也很乾淨,但是味道融為一體,濃厚香醇,除此以外……」
睜眼。
「有血的味道。」
「燕北,你在面里加了自己的血?」
「怎麼可能,你都說很乾淨了,肉與面融為一體,恍如純白,這才是【葷葷白面】,但是,嘛,就像你說的那樣,這裡面也會有血。」
「誰的血?」
「不存在的血。」
燕北無疑是地摸了摸自己的大動脈,瞳孔收縮。
「我在做這道麵食的時候,一直在想血的事情,血,還有死亡,想著已經死掉的人,將要死掉的大批的人,最後……就做出了這道面。」
「本來,在食物中加入血是很少見的一件事,大多數人也無法接受,但我實際並沒有加進去,只是讓人這麼想而已。」
「這麼想?」
亞瑟挑了挑眉。
「那你可真是天才,能夠將心思融入到料理中,即使料理本身存在不足,這份極具衝擊力的味道也會讓人們大開眼界!」
「嗯!」
燕北笑著點頭。
「雖然沒有拿到一百名以內的高票數,但我已經獲得了食王會的認證!」
「從今天起,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說自己是食寶了!」
食寶,字面意思就是「人間美食之寶」,指那些能夠以自身廚藝坐鎮一方的實力廚人!
「恭喜你!……話說回來,巴別塔去哪了?」
「他?」
聽到這三個字,燕北的表情頓時一僵。
「他已經放棄了這次食王會,回自己的食莊去了。」
「流水行雲宮的領地與食潮的行進路線接壤,所以……你知道的,這種事情到最後只能看運氣了。」
「要是他食運足夠好,還有繼續吃下去的命運,那躲過這次,再活個百年也不是問題,但如果恰好讓他給撞上了……」
「那傢伙是面對危險絕對不會後退半步的型別,他會死戰至最後一刻。」
「我已經不是流水行雲宮的人了,所以不能陪他一起去,也幫不上什麼忙……唉……」
說到這裡,燕北長嘆一口氣。
「這也沒辦法,你還有自己的食莊在,不能一意孤行。」
亞瑟拍了拍殭屍臉的拉跨肩膀,他從未見過這個男人如此消沉的一面。
「我說,食潮真的不能阻止嗎?」
「可以,但需要現場所有的食者……不,是在此之上數目的食者合力,形成軍勢進行阻擊。」
「單個食莊即使再如何強大繁榮,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抵抗食潮的侵襲,最多就是用生命阻擋一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為什麼『不先幹掉敵人再舉辦食王會?』,對吧?」
亞瑟沒有說話,算是預設。
「那也是不可能的,食王會萬眾矚目,是凝聚人族全體意志的重要儀式,一旦開始就無法結束!」
「那些該死的王食,就是盯著這一空隙,一次又一次地興起殺伐!」
「但是,我們也不是完全任人宰割……」
「等到一切結束,新王登基,人們的怒火也會來到臨界點。」
燕北眼中浮現出冰冷的寒光。
「到時候……便是清算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