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你明白我現在和你說這些的意義嗎?」
連綿大雨瘋狂砸落,好似鬼魂哭號。
雲端之上的絕地孤島中,兩個青年席地而座,目光相對。
亞瑟抬起頭,望著無盡灰暗高遠天空,心底總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在這樣一個詭計四伏,迷霧籠罩的至暗時刻,亞瑟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秦平。
他不知道食王世界會走向何方,不知道自己身邊有多少陰謀正在發生,但有一點,他很清楚——眼前的男人值得信任。
如果最後事實證明自己錯了……那就用生命去償還吧。
天空中,雨絲一滴滴連綴在一起,玉卷珠簾,淅淅瀝瀝。
不知為何,天晴魚的故事讓他感覺到說不出的壓抑。
亞瑟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麼,但目前還不能確定。
「天晴魚,是否真的存在?」
「據我所知,現實中並沒有任何一種物種叫做【天晴魚】。」
「它的本質是什麼?」
「天晴魚並不屬於這個世界,甚至不存在於多元宇宙的任何一個角落,它是從虛幻荒誕中流落到這個位面的旅人,是夢,也是謊言。」
秦平用平淡的語氣訴說著驚世駭俗言論。
「世上本無天晴魚,但是它的故事流傳的多了,甚至被歸為至高無上六大王食之一。」
「獵人也好,領主也罷,它們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但這都沒關係。」
「只要人們還相信天晴魚的童話,它就將作為共識,活在每一個食王世界住民的心中。」
說到這裡,秦平輕笑出聲:
「事實上,就連你們這些外來者,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不也相信了天晴魚的傳說,沒有半點懷疑嗎?」
「每一個人都受迫於同調壓力,自然而然接受了天晴魚的存在,並將各種各樣美好意向雕刻在它的每一枚魚鱗上,不斷擴大其版圖。」
「因為相信,人們才會聽信我的讒言,墮入夢境,甚至不願醒來。」
「這……」
亞瑟皺起眉頭。
「我有一個想不通的地方。」
「在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的確有一次感覺到過一股磅礴浩瀚氣息,幾乎所有人都說那是王食出世,是天晴魚……」
說到這裡,亞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震驚於自己心中某個漸漸成型的猜測。
「難道它真的出現了?……我明白了!是你!」
「是你賦予了它意義!」
秦平微微頷首。
得到證實,亞瑟腦海中閃過翻江倒海般思緒,大量看似無關的線索被拼湊到了一起。
天晴魚並不存在!
然而,當秦平對外公布,自己捕獲到了天晴魚,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卻產生不可思議效應:所有人都以為他真的抓到了天晴魚。
從未有人見過天晴魚。
從未有人捉到過天晴魚,也不知道烹飪方法。
為什麼?
因為它根本不存在於世上!
沒有一張照片說明秦平捉到了魚,然而,人們還是會相信這一切,相信自己的「相信」。
那麼,是誰告訴自己天晴魚的相關資訊的?
是周圍的人,是民眾。
這次食王會的主辦方是無暇天,他們透過開辦食王會,利用手中掌握的各種新聞社交媒體宣傳造勢,加強社會輿論氣氛渲染,讓每一個沒親眼見過天晴魚的人信以為真。
如果每個人從小都耳濡目染王食傳說,身邊所有人都跟他說,天晴魚出世了,食王會要開始了,誰又會試著去否認呢?
如此,虛幻的謊言獲得了名為「相信」的填充物,甚至開始逐步影響現實,創造出真正的天晴魚……
以至於,就連王食威壓都能模擬出來!只怕是當時的自己已經深陷食王世界構築出的氣氛中。
鬥技場中,秦平手中空無一物,卻對所有人信誓旦旦講述天晴魚的故事,播撒夢的種子,偷天換日,暗度陳倉!
千百年來,人們不斷豐富天晴魚的意向,為之新增種種內容,設立節日,傳承風俗,期待著有朝一日能有人真的捉到它,為人類帶去幸福。
現在,秦平正是在扮演這個角色,他透過自己的一言一行,使虛幻的偽物獲得了客觀實在的載體——人類本身。
他的身上整個世界人類的「相信」!
這份量已經重到足以影響現實。
到了這般地步,這天晴魚已經具備了某種意義上的實體,幾乎就是某種活在食王世界人類腦海中的精神生物。
本質上,【反叛】位面的「和平神」與「戰爭神」,都是類似的存在。
天晴魚雖然並非信仰神靈,本身卻有著許多相同點。
【天晴魚】,是另一種型別的神,哪怕還沒有登上神壇,最少也有了成為神的資格。
神。
神靈。
神祗。
信仰源。
全知全能,盲目痴愚。
亞瑟曾無數次思考過「神」這一概念的性質與存在形式,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見到了「神」的冰山一角。
被感知?被恐懼?被信仰?被崇敬?
不……
神,最根本的特徵,便是「相信」
神,是人內心深處最相信,最認可的東西。
「正確」
「正義」
無論教義正當或扭曲,神靈是否擁有名諱,信仰是否對信徒有益……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相信的基礎上。
天晴魚作為一個並不具有客觀實在的虛構偽物,透過寄生在人們的腦海中,成為共識,將無數本沒有關係的人聯絡在一起,繼而發揮出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
在秦平捕捉天晴魚之前,魚作為「神」而言也已經羽翼豐滿,就差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秦平透過自身的智慧,非凡想像力,從歷史脈絡中尋找到了天晴魚的影子,並將之切實地呈現出來……
結果論而言,每個人都曾有機會捕捉到王食天晴魚,但真正做到的,卻是空前絕後只此一人!
何等荒謬!何等大膽!
如此行徑,簡直是在緣木求魚,無中生有,逆天而為!
然而……
事實證明,他成功了!
……
「這麼說,你的【蘇生】也是因為天晴魚帶來的不可思議力量?實現夢想的力量?」
「不。」
秦平搖了搖頭,平靜道:
「天晴魚確實給了我種種不可思議力量,但【蘇生】與之無關。」
「【蘇生】是與廚人四大絕技【斬野】,【犧牲】,【除魄】,【和人】完全對立的技術,是我族血脈中的詛咒,也是禁忌廚藝,它已經背離廚人初衷。」
「料理食材,本質是對生命的剝奪,對死者屍體的加工,【蘇生】卻旨在恢復個體生命,死而復生!」
——「不!您沒有錯!這世間明明還有很多人記得我們,記得當年犯下的罪孽,但只有您真心對待我等!」
——「為了我等沉淪者,殿下已經付出了太多!但我們什麼也給不了您……我等愧對於您!」
不遠處,羊角男白殺生禁不住痛撥出聲,言語間充斥著壓抑酸澀,也不知經歷了什麼。
秦平沒有接他的話。
「作為這種逆天力量的代價,我秦氏先祖不得不隱居無暇天,避開世間紛擾。」
亞瑟嘴唇動了動,想到曾經在牛商那發生的離奇一幕,拳頭不自覺握緊。
「我以前就想問了,你能不能……」
「不能。」
「你是想問能不能復活死去的人對吧,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問過我這個問題,那根本不可能!如果可以,我的那些先祖都是怎麼死的?難道他們不會讓自己的後人復活自己,達成永生?」
秦平自嘲一笑。
「我所能做到的極限,最多就是復生缺乏靈智,愚昧無知生物,一旦有了接近人的智慧,或是獸身人魂,靈智未泯,便絕對無法復活!」
「但凡有自我意識的生物,在這璀璨無盡星空中都是獨一無二的,它們身上有著我無法理解的某種東西。」
「缺了那個,即使我耗費巨大代價為死者重塑肉身,也無法喚回他曾經的自我。」
無法理解的東西?
不出意外,那應該就是思念了。
亞瑟望了眼秦平身上濃郁的活態思念,不禁暗自嘆息。
可惜了,如此天縱英才,生命本質仍是土著,就連自己身上匯聚的思念都無法察覺。
倘使他有機會成為往生種,獲得俯瞰多元宇宙歷史認知,只怕會成長為一尊極為恐怖的存在!
這樣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
他的時間所剩無幾。
在亞瑟的視角中,他已經只剩下一層虛幻的生命氣息陰影,單薄得可怕。
「秦平,你還能支撐多久?」
「不知道,但應該足夠我完成最後的料理了,在我之後,天下將再無秦氏一脈的蘇生師。」
「最後的料理?你已經獲得了天晴魚的萬能力量,等同神靈,難道就是要拿來做著最後的料理?」
亞瑟的呼吸稍稍急促。
一個謎團解開了,但卻帶來更多深層次疑惑。
白殺生所言「罪孽」,究竟是何物?
食王西西弗斯曾說過,他們也是外來者。
還有靈犀提到的朗格·納羅克,終將到來之毀滅!
這一切究竟……
「天晴魚,只是廚具而已。」
秦平緩緩從地上起身,渾身充斥著腐朽衰亡的氣息,胸腹正中大洞不斷飄灑出灰燼。
「亞瑟,我最後告訴你一個秘密,作為交換,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秘密?」
亞瑟抬起頭,雙眸目光閃動。
「在這個世界,六大王食之中,只有天晴魚是幻想造物!」
「剩下的,兩個是原住民,兩個是人為災難,最後那個,卻只是個清醒的可憐人。」
「記住我說的話,總有一天,你將真正明白食王世界真正的歷史。」
「至於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