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流浪升龍
明軍的動作，每次都有點出人意料。
後來，爪哇方面收容了一些包括胡氏親信在內的安南人，得知了戰爭的細節。按照他們的復盤，明軍騎兵實際上沒有把胡季釐的騎兵衝擊當回事。
按安南人的說法，胡氏一方是把這次攻擊，當做「兵行險著」的非常手段來看待。但是，在明軍的視角里，這就是個正常機動罷了。說到底，恐怕還是兩邊的思維方式不太一樣。
雖然中原人自己往往不把「弓馬嫻熟」、盛產騎兵當做自己的標誌，但要是找個其他國家，比如紫帳汗國或者歐洲各國來評價的話，中原歷代王朝基本上都算是騎兵強國。不管是質量，數量，還是戰術和訓練，都始終是一流的。
在地中海世界，一個國家的步兵和騎兵，幾平不可能同時強勢。哪怕羅馬人，都難以做到。但在中原，說到那個王朝軍事力量強大，大家就會默認他所有方面都強，並且把這件事當做常態。少數做不到的，例如大宋那種，就容易被人嘲諷。而要是糾結細節，那麼就算大宋都只是騎兵數量和組織不行，甚至都不好一言蔽之說他騎兵「差」—哪怕是羅馬、波斯這樣的大國，都很難做到這種地步。
而且，因為中原那邊強度太高，導致很多「軍事常識」，在這裡是不成立的。比如羅馬人很長時間裡就一直認為，既能衝鋒又能射箭的「全能」騎兵，要弱於只用近戰武器的騎兵。雙方交戰的時候，前者往往十分被動，被人衝來衝去。
但是，紫帳汗國來到這邊之後，卻發現，所謂的拉丁騎士，在戰場上的表現其實很糟糕。他們的功能過於單一，很多至關重要的任務都沒法完成，不管是組織、紀律、訓練，都嚴重不足，實在難以稱得上強軍。
因此；在紫帳汗國的影響下；東羅馬故地又重新開始流行兼顧衝鋒和射箭、使用重型盔甲的鐵甲騎兵。一直到郭康他們這個時代，有些騎兵都開始用火器取代弓箭了，很多思路，都還非常「中式」。
一些本地出身的將領和學者都對此很擔憂，覺得復活這種過時的東西，有點說不過去，會吃虧的。但多次戰鬥之後，大家發現，好像情況不是想的那樣————而汗廷對此則不以為然，並且堅持認為，是希臘人把騎兵當成了騎馬的重步兵，思路實在有問題，士兵的訓練也不對。如果改變一下方式，那麼這種類別的騎兵，實際上是很實用的。所以，不是某種騎兵的作戰方式不行，而是希臘人不行—當然，後面這個觀點，此後也遭到了數量更多的希臘學者的批駁就是了。
從這些情況，都能看出，如果跳出中原的思維慣性來看，就會發現，中原乃至江南，一直是強力騎兵的產地，不管是素質還是戰術，在全世界都是領先的。畢竟，波斯人所謂的「突厥鐵騎」，在這邊人看來，都不配算得上個對手。只是，因為各種原因，大家都不怎麼說「馬背上的華夏」、「漢人鐵騎」什麼的就是了。
而安南人這段時間接觸的，不是爪哇行省，就是梁王的敗兵，大概也不了解現在中原和漠北，大家的騎兵戰術，都卷到什麼樣子了。
胡季釐雖然作戰經驗豐富，但他的問題是，經驗豐富過頭了————這人常年在前線和占城打仗。戰爭確實促使安南和占城，都大力發展騎兵，甚至讓占城騎兵一度成了超越「賽區」的存在，轉頭就能暴打老宗主國。但是，這種「超越級別的實力」，說白了也是「南洋賽區」內的超越。跟其他地方相比，就差太多了。
安南騎兵雖然訓練還行，但規模太小，而且長期依附於步兵。一般就是保護將領，或者用來進行最後階段的包抄、突破等任務。整體而言，執行的任務比較簡單，獨立行動的時間不長，距離也不會太遠。所以，像這樣脫離步兵一段時間，在胡季犛看來，就已經是需要下決心的、非常重要的抉擇了。
然而，明軍是無法理解他這種心態的————
藍玉之前長期在北方作戰，和王保保、北元，打了不知道多少回。對於他們的騎兵來說，被人繞後，實在太常見了。北元騎兵戰鬥力雖然要次一些，但靈活性非常高，經常到處亂跑，在你最不希望他們出現的地方冒出來，十分煩人。和這些人交手時間長了，也影響了明軍騎兵的思路。
藍玉手下的騎兵，很多是江南就近調撥來的軍戶，但核心指揮人員，包括幕僚、親兵等，還是跟著他一路來到這邊的。而且，就算是江南騎兵，經歷過這麼多輪換戰鬥，也熟悉情況了。在他的調度下，明軍騎兵實際上也頗有主帥的風格，打的有點莽撞。像現在這樣，一點點人出現在屁股後邊，在騎兵混戰中，屬於特別常見的情況。甚至都沒把胡季犛這個機動動作當回事，還在繼續向前，尋找突破機會呢。
等他們發現，前方已經沒有什麼目標之後，才想起來，回頭去對付胡季犛。不過，明軍也一樣對敵情理解不足，不知道安南軍隊裡，騎兵是個多麼重要的存在。由於天黑，硝煙瀰漫，也沒看清對方的旗號，不知道這邊有大魚。因此，雙方交戰時，也不是特別上心。
而安南騎兵雖然戰術有問題，人數也不夠，但畢竟是胡氏一族特意選出來的親信骨幹，作戰意志和戰鬥能力，還是比較可靠的。發現情況不對之後，他們就立刻保護主帥開
始後退。而明軍發現，這些人雖然不多，但比較難打之後，就認定這裡依然不是突破口，於是不再投入精力了。
而後續的明朝騎兵，其實也不是來支援這邊的。他們真正的目的，本來就是那邊的大象。
發現前方的士兵突然遭到進攻，甚至被打的節節敗退，明軍指揮層立刻做出反應，認定安南主力就在那邊。於是，藍玉親自帶領隨從，向前線靠近，準備就近指揮，一舉殲滅這股敵人，爭取一戰解決整場戰爭。
戰前，明軍也不是那種刻板印象級別的傲慢心態。相反，在戰爭準備方面，明軍有著相當好的習慣。
朱元璋本人用兵，就非常謹慎，總是能比敵人多估計到各種情況。可能也是承襲自這種經驗，明軍上下，尤其是那些經常要參與作戰的隊伍，都非常重視事前調查和情報收集，爭取儘可能完善作戰計劃。這次，他們也做了很多事先偵查。而且，因為得到了一些陳朝遺老的幫助，獲得的情報，甚至要比他們預計的還全面不少。
戰場上確實比較混亂，敵軍具體的部署，明軍這邊也搞不太清楚。只能憑藉估計，認為敵人主力被放在二線，防止上來就遭到損失。但具體在哪裡，就說不清楚了。不過現在，既然象兵都已經出現，那麼位置也就好判斷了。
明軍預備的精銳士兵，也立刻趕到這裡。明將沐英之前在雲南作戰了很長時間，了解這種敵軍，因此特意囑咐士兵，展開較為稀疏的隊形，準備應對大象。因此，這一批明軍的隊列，拉得很寬，而且也同樣迅速開始向兩側包抄。雖然他們的目標，並不是精準對付胡季犛那個位置，但這麼展開之後，正好和之前那一批明軍，採用了同樣的方式。結果，反而真把他那支小部隊，給堵在那邊了。
當然，這些事情，當時的明軍自己肯定不了解。因此，他們甚至沒有對一度被包圍的安南騎兵發起全力圍攻。但是另一方面，明軍的戰鬥力已經開始逐漸顯現。安南軍隊憑藉突襲達成的優勢，慢慢被扳了回來。
新入場的明軍已經驅逐了前方的安南潰兵，開始和象陣交鋒。騎兵的戰馬聞到大象的味道，確實開始不安起來，於是他們也下馬作戰，直接衝著大象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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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很清楚，大象的局限性，甚至比它的作用更大。它們看起來龐大、嚇人，能夠迅速突破幾乎所有軍陣的阻礙，但自身的防護，卻很難做好，因為塊頭實在太大了。而另一方面，雖然壯實到嚇人的地步，但這個龐然大物反而很膽小，如果訓練不夠，很可能聽到聲音就自己嚇跑了。就算經過細緻訓練，也大多很怕疼。稍不留神，就會被嚇跑。
相比戰馬，大象要聰明一些，使得它們會「耍心眼」，發現情況不妙，就會設法逃跑，不想為了人類的戰鬥把自己搭進去；而相對於人，大象又不夠聰明，無法理解祭司和國王們講述的各種道理，以至於無法為了神靈大人和貴族老爺奉獻自己。結果，這些傢伙就難管太多了————哪怕是使用經驗豐富的南洋地區，戰象潰逃踐踏自己人的情況，都不少見。
因此，安南軍才要在戰象周圍，額外部署眾多步兵。大象會給這些人提供掩護，而這些人也會保護大象，不讓敵軍靠近。面對明軍的進攻，胡氏的嫡系步兵也盡數投入戰場，開始捨命和明軍搏殺，盡力維持陣型。
眼見一時無法取得突破，藍玉也有些著急，不顧部下勸說，再次向前線移動，想要更清楚地觀察敵情。不過，這個時候，惡劣的視野情況不止干擾了明軍，也干擾了安南人的
觀察。明軍的大旗都跑到這裡了，對面都沒人看見————
到這一步，兩邊的指揮官都盡力做出了最好的安排。但可能就是因為他們安排得太嚴密，使得軍隊後來遭遇的情況，都遠遠超出了戰前計劃的範圍。
在其他地方，大家還在進行鬥智。但戰場最核心的位置，已經變成了單純的格鬥拼殺。指揮戰象和步兵的胡氏親信都很清楚，如果這一仗打贏，還有一絲機會去找明朝服軟，然後用戰績威懾其他土豪；如果打輸了，那拿著什麼籌碼都沒用了。明朝那邊，現在就有逃過去的陳朝老臣在告狀。和之前字面意義的「天高皇帝遠」不同，這次，誰在幫胡氏篡位、清洗，「天朝」是非常清楚的。就算他們自己跑了，胡氏授予他們的官職、給與他們的封地，乃至他們在升龍的宅邸、財貨，可不是能跟著一起跑的。元軍的老窩在爪哇，感覺打不過，要躲避鋒芒，就拍拍屁股跑了；但他們總不能把升龍城都打包一起帶走吧？
所以，他們也不再有所保留，把手中的全部底牌都投入了戰場，乃至親自帶著親兵上陣，去跟明軍拼命。而明軍那邊，反而比較保守。
這次作戰，朝廷沒有明說額外的要求。但是，朱標剛上位的這兩年，都在大力整頓朝政，用比他老爹更嚴厲的手腕，收拾文武官員們。尤其是在洪武朝，因為作戰需要，朱元璋對於一些飛揚跋扈、虐待士卒的將領，整體上都是能忍則忍的。但到了這個時候，隨著北元逐漸瓦解，王保保去世，明朝面臨的軍事壓力的形勢，已經發生了改變。這些人對於軍制的破壞，對於大明整體實力發揮的影響，已經是負面作用為主了。
以往的戰爭都是在內地，或者比較近的邊疆。將領貪財，導致士卒遭罪的事情時有發生，但還是能忍受，畢竟只要整體狀況比元朝那時好，就能得到百姓的認可了，要求非常低。但現在，主要戰場越來越遠，對於補給的要求，以及火器、戰船等「高科技」武器的
要求，都迅速提高。很多士兵和工匠，也都是洪武朝這三十多年期間出生、長大的，沒見過元朝那會兒有多抽象，再讓他們忍受暴虐的對待，就未必能接受了。
為此，朱標借著收拾前朝老臣的時機，查出了不少貪污軍餉，虐待屬下，導致士兵和基層軍官忍飢受凍，甚至被打殺的事情。一大批高級軍官，乃至開國功臣，都遭到了嚴厲處罰。這種大環境下，官吏們都小心了很多。膽小的，已經不太敢再和之前一樣無法無天了。
當然，也有膽大的，選擇了建立更嚴密的組織，互相袒護，對抗朝廷調查—這種事情，此時還不太明顯，得到唐賽兒她們造反那時候，才集中暴露出來了。
而這次，估計也是因為朝廷風氣變化的影響，軍官們反而有點束手束腳，不敢過於輕視士兵性命。因為這一仗說實話，大家都覺得打贏不算困難，但正是因為都這麼想，所以，誰損失太大，反而可能被朝廷調查，看看是不是又把軍餉都給吞了，讓士兵去瘴癘之地送命。總之，就很麻煩。
所以他們這邊，反而拼命的意願沒有對方那麼強烈，導致戰線反而僵持了更長的時間，直到主將藍玉急不過，親自跑去督戰，才開始轉變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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