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大元西進運動
爪哇元內部的紛爭,一直是制約他們發揮的最大障礙,可能都沒有之一。
至於這種狀況背後的原因和責任,大家就眾說紛紜了。
在紫帳汗國這邊看來,作為行省領導者的陳文康,就是最大的問題根源。他自己常年心思不定,在戰、和之間搖擺,導致好幾個關鍵節點發生的時候,沒能下定決心,全力投入正確的路線。
而且,陳文康的性格,也不適合當領導者。起碼在紫帳汗國的歷史學者們看來,他身上,缺乏很多必要的素質。
爪哇行省那邊,孫十萬他們對這位「老丞相」評價非常高,一直認為他是當代的諸葛孔明,為了興復大業,辛勤操勞,兢兢業業,而且是個非常難得的、沒有權力野心的人。
畢竟這年頭,大部分人心思都和司馬懿差不多一而且普遍是沒有司馬懿的軍事、政治能力,甚至沒有司馬懿當年的掩飾能力,就剩司馬懿的野心了。以至於,連胡季犛這種,在當地算是能打一點的「青春版」司馬懿,都頗為難得了。
所以,像他這樣的人,確實值得歌頌。尤其是元末這種環境,連爪哇行省的士紳們,其實都很清楚現狀有多抽象。這種環境下,出了一個這種性格的領導者,已經很值得慶幸了。
而且,對他的評價,也不是爪哇元這邊自己瞎吹。甚至可以說,因為行省內部派系很複雜,當年反對陳文康的人數不勝數,因此,對他的評價反而是較為客觀的、能讓政敵都不得不承認的那種。
另一方面,甚至連明朝都對此表示承認。當年陳文康去世的時候,明朝朝廷就罕有地派出使節,來表示弔慰。雖然這實際上應該也有進行「葬禮外交」、彌補雙方長期缺乏直接交流的因素,但這些年來,爪哇元的首領也換了好多了,能讓明朝皇帝和朝廷公開表示「這人也算是英雄,可惜各為其主」的,迄今也就只有他。所以,爪哇方面一直覺得,對他的評價,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不過,這些說法,在紫帳汗國這邊看來,卻不能代表最基本的要求。
郭康和孫十萬他們交流的時候,說得還比較委婉。而脫歡表達自己想法的時候,就直白多了。他直接告訴孫十萬,陳文康這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誰。
以大臣的品格來看,他確實做的很好,既有才能,又不貪功,而且甚至是文武全才,幾乎以一己之力挽回了本來應該被隨手滅掉的南洋元朝殘餘,還把行省的各項制度也完善了起來。但是,爪哇元那邊,是需要讓他當大臣的麼?
實際上,稍微清醒一點的人都知道,爪哇行省跟元朝本身,已經沒有多少關係了。元朝這個旗號,說白了就是個工具而已,漠北的汗廷既沒有對爪哇行省的建立出力,也不可能對這邊進行管理。哪怕是名義上的封賞,都沒有給幾次。爪哇行省的首領,就是實際上的「君主」,根本不需要真把元廷當回事甚至元廷自己,都沒有指望這種事情。
而一個君主應該具備的素質,和一個大臣需要具備的素質,是有不少差別的。這才是最基本的問題。
君主應該怎麼表現?紫帳汗國這邊,其實是有一套說法的。脫歡就認為,作為君主,首先要做的,反而是有野心臣下克制野心,是為了防止大家相互衝突,確保上下形成統一意志,不至於因為個人利益和國家利益的衝突導致損耗。但君主要是也沒有野心,就
不行了。
從國家政策上來說,君主如果沒有野心,如何給國家訂立遠大的目標?這一點,就很要命了。比如漢武帝,雖然窮兵黷武,好大喜功,把大量勞力用在個人享樂上,但他的戰略眼光也是古今一流的。而能做出這種規劃、推動這些政策的前提,是他真的有目標,真的在心裡對於這些有所希冀,之後才會去動腦筋,想辦法,組織大家解決問題。
作為首領,如果第一步的目標都沒有,那追隨者們還敢怎麼辦?或者說得自私一點,帶頭大哥都沒有進取的意識,不想帶領大家搏一把,獲取更大的利益,那么小弟們又怎麼去上進呢?沒有了這些激勵,這隊伍也就沒法帶了。
紫帳汗國剛建立的時候,情況比爪哇元還慘澹呢。他們所謂汗廷,其實就是個大帳篷;所謂軍隊,就是一支接單修水渠,外加提供安保服務的工程隊兼傭兵;所謂國土,就是幾個因為要雇柱國們去挖渠,而簽訂了共同出資協議的村子。
爪哇元起家的時候,尚且還有一支軍隊,一個母港,有打敗了波斯人的餘威。而紫帳汗國這邊,乾脆連戰鬥經驗都沒有。初代大汗伯顏帖木兒,當初是因為擅長種地出名的。
所以他自立之後,當地農夫紛紛來請他「掌管」村子,實際上就是想要學習他帶來的東方的耕作和育種技術。
只不過他性格豪爽,喜歡結交友人,因此喊來了不少幫手。不過,這個團隊的起點,也是遠不如爪哇的—包括經營施工隊、但是因為和石匠行會搶生意,被人趕出城的李氏兄弟;四處週遊,做點小生意維生,結果因為仗義執言,一怒之下殺了當地領主,只能逃亡到草原的「遊俠」郭蓋;當過十字教和天方教的神職人員,但天天寫諷刺教士腐敗生活的笑話,還教小孩傳唱,結果被薩萊的天方教長老下令捉拿,只能逃跑的張大牧首————總之,看起來就沒有什么正經人的樣子。
不過,在脫歡看來,他的祖上有個很好的素質,那就是目標非常明確。
伯顏帖木兒從來沒有掩飾過對於當地「蠻夷」的鄙夷,以及「我來上,都比他們做得好」的態度。他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喝酒,好大言。由於攀上了金帳汗國的親戚,又懂得一些開墾、經營的技術,被金帳汗任命為管理定居者的小官,負責勘察當地的土壤肥沃程度、核實產出,匯報給金帳汗廷,從而確定當地的納貢數額。
這個官職雖然不大,但也是個肥差—甚至比包稅人都賺錢,因為這個職位,理論上是專門管包稅人的。
金帳汗國的制度十分原始粗糙,也就比斯拉夫人本身的情況好一點。在這種制度下,稅額的多少,全看他們一張嘴,根本沒有監管,汗廷也不關心反饋,甚至不管包稅人收了多少、你自己收了多少,只要報上去的數字不太離譜,能讓大汗滿意就行。
所以,用心經營的話,很容易就能通過掩蓋稅額,幫助包稅人隱瞞實際產出,拿到包稅人「孝敬」的大筆賄賂;反過來,也可以從當地村社手中,獲取大筆贖金,來保證他們村的稅額不會突然增加。甚至可以兩頭吃,很快就能搜刮上來一大筆錢。不是大汗的親信,都不可能獲取這個位置。能交給他,也屬於他運氣好。
紫帳汗國官方的說法,是伯顏帖木兒證明了自己是青帳系的宗王后代,失散跑到這裡,因此金帳汗破例給他一個職務,讓他養活自己。但汗廷內部,很多人都不太信,因為黃金家族傳承這麼多年,閒散的宗室實在太多了,很多人都淪落成普通牧民了,也沒見大汗來送福利。伯顏帖木兒得到賞識,肯定是其他原因。
有些人就猜,還是因為他懂得耕種和養牛之類的技術使然。現在君士坦丁大學的研
究,就以支持這個猜想為主;當然,也有其他說法,比如郭氏家傳的段子裡,就說是因為他除了擅長耕種,也經常琢磨怎麼用各種作物釀酒。那次,就是他拎著幾罐酒,跑到金帳,非要送給大汗。大汗喝了之後,連連叫好,於是這個官就給他了————至於哪個說法是對的,恐怕也不好考證了。
不過,他被分配的位置,就有點尷尬,正好在汗國西南部的控制區邊緣。由於金帳汗國根本沒有什麼穩定、可以確定的邊界,能不能維持下去,全靠自己本事。因為在分包稅收的同時,鎮壓當地人反抗,保全自己,乃至打擊當地領主、消滅競爭者,也都分包出去了。要是打不過,那大汗也不會救你的。實際上,因為汗國管理的粗疏,這麼多年下來,因為各種原因翻車的包稅人,也不在少數就是了。
所以,從這個角度看,他這個攀親戚,效果好像也比較有限————
而伯顏帖木兒在這個位置上,也沒有干多久。一開始,他還在雄心勃勃地徵稅,打算把這裡好好運營起來,證明自己的思路才是對的。但後來,他很快發現,當地人實在太窮了。而且這個地方戰亂頻繁,按常規稅收,根本沒什麼價值。如果也和其他人一樣,直接竭澤而漁地收,他又過意不去。結果,一年下來,不但沒撈到錢,還因為救濟災荒,把大汗看在親戚面子上,借給他的「啟動資金」,也給搭了不少進去。
第一年的時候,他找藉口說,自己這是為了長線經營,明年肯定連本帶利還回來。但他自己也知道,就現在這個世道,一年的時間,哪怕回本都是不可能的。
因此,第二年,到了該上稅的日子,伯顏帖木兒果斷選擇了棄官跑路————
好在,他比較擅長和人打交道,與各路人馬都能處得來。而且為人慷慨,對其他有需要的人,都竭盡所能予以幫助,根本不考慮自己的財政情況。幹了兩年,就剩下一屁股
債,但總歸是結交了一些好漢。等他跑路的時候,有數百人和他一起走。
金帳汗國管理疏鬆的問題,此時還有了好處。平時,各種人來來去去,汗國往往管不住,甚至不知道去管。結果,這些人就成了紫帳汗國最初的力量了。
所以,對比下這兩個政權建立者的性格,不難發現,他們差距有多巨大。伯顏帖木兒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從一開始,目標就很明確,要取代當地領主,自己來進行管理,而且也沒有打算掩飾過。因此,在這個過程中,自然就聚集了一批班底。這些人就是衝著他的目標來的,也就自然和他團結一心。無論出現什麼情況,都可以好好應對。
但爪哇那邊就不同,陳文康就一直沒有建立起真正忠於自己的團隊。整個戰爭期間,他調動爪哇行省的資源和軍隊,其實都是單純靠威望進行。要是說壓服所有人、結束割據狀態,鑑於南洋的氣候、地緣,可能性確實不大,但憑藉自己的勢力,壓制其他人,至少在關鍵問題上杜絕老有人跳出來搞事的情況,總歸還是可以做到的。
而陳文康就沒有做好這一點。爪哇行省後來的評價或許有些道理,但謙虛忍讓、沒有野心這些,都是大臣應該做的,不是一個事實上的君主應該做的。所以,在脫歡看來,陳文康的各種「美德」,實際上反而是他的錯誤。結果到了關鍵時刻,行省內部支持他的人,甚至都不足以壓制反對者。每次有什麼事情,就有一堆莫名其妙的人,為了反對而出來反對。而出現這種情況,看起來是受害者的陳文康,本人可能才是造成這個局面的責任人之一。
不太清楚當時,他們自己知不知道這些問題。不過按孫十萬的說法,那之後,陳文康似乎受到了頗大的打擊。
他不再積極參與管理和一線作戰,而是把更多精力投入了航海。這些年積累的財富,也被他大筆用於建造新的船隊,僱傭水手,向遠方進行探索。除此之外,他還非常堅持地認為,靠著現在這一畝三分地,和明朝對抗是完全沒戲的。在當時,這個想法同樣非常不受歡迎,但破罐子破摔的陳文康不為所動,大家不支持,他就利用自己的影響,去組織人開拓海外,說是要給未來對明朝的作戰,留更多的後路。
爪哇方面,出南洋地區、向西洋擴張的嘗試,也是這個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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