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沒有過多停留。
他將下方世界的變遷景象收入眼底，那絲複雜的安慰情緒也只停留了一瞬。
任務還沒完成。
他重新拉高飛行高度，血肉雙翼全力鼓動，朝著記憶中的座標疾馳。
感染進度在他身後一路狂飆。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五……
當他遙遙看到天邊那一片懸浮在雲海之上、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白光的巨型建築群輪廓時。
視野邊緣的數字，已然跳到了——
【感染進度：68.7%】
並且仍在以每秒零點幾個百分點的速度向上攀升。
距離80%的任務目標，僅剩一步之遙。
那裡，就是人類最高議會的所在地，白色穹頂大廳所在之處，也是……這場漫長遊戲的終點站。
林夏的速度慢了下來，他懸浮在雲層之上，與那片白色建築群遙遙相對。
下方，是翻滾的雲海。
上方，是灰濛濛的天空。
而在他與議會建築之間，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彷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絕對寂靜。
預想中的攔截艦隊，防禦炮台，甚至是更強大的基因改造士兵……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死寂。
以及，那股始終縈繞不散、此刻幾乎凝成實質的……致命危機感。
林夏眯起了眼睛。
他嗅到了。
那是……毀滅的味道。
比裁決武器更加徹底，更加決絕的毀滅。
林夏在感受到這一點之後，沉默了許久。
而這個時候，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建築內部響起，透過某種擴音裝置，清晰的傳到他耳邊。
「林夏閣下，既然來了，就進來一敘吧。」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敵意，也聽不出恐懼，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林夏眯了眯眼睛。
他沒有立刻回應。
暗紅色的瞳孔收縮，鷹眼視覺、紅外感知、生命能量感應……
所有能用的偵察手段全部開啟，如同無形的雷達波，掃向那片純白色的建築群。
建築內部的結構在他感知中逐漸清晰。
能量反應……很微弱。
生命訊號……只有一個。
就在大廳中央。
沒有埋伏，沒有陷阱，沒有隱藏計程車兵或武器系統！
至少以他目前的感知能力，察覺不到。
這種空曠，反而讓那股危機感更加濃烈。
那危險不是來自建築內部。
是來自……更廣闊的地方。
「有意思。」
林夏低聲自語，血肉雙翼緩緩收攏，身形從空中降落。
他沒有解除戰鬥形態，體表暗紅色的角質層依舊覆蓋，背後骨翼保持著隨時可以展開的狀態。
只是收起了那副遮天蔽日的巨大形態，變成了相對正常的人類大小。
雖然膚色和眼睛的顏色依舊出賣了他非人的本質。
他邁步向前。
白色建築群的入口是敞開的，沒有任何防禦措施，甚至連一扇門都沒有。
彷佛在無聲的宣告。
我們放棄了抵抗。
林夏穿過入口，走進一條寬闊的、由某種白色發光材料構築的長廊。
長廊兩側是透明的觀景窗，窗外是翻滾的雲海和下方逐漸被暗紅色侵蝕的大地。
沒有守衛，沒有工作人員。
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長廊里迴蕩。
走了約莫三分鐘，長廊盡頭，一扇高達十米的白色大門無聲滑開。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
大廳的穹頂是透明的，能看到灰濛濛的天空。
大廳中央，只有一張簡單的金屬圓桌，和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
他穿著樣式簡潔的白色制服，肩上沒有任何肩章或勳章。
但那種久居上位的氣場，即使隔著很遠的距離也能清晰的感覺到。
他的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
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深邃，正平靜的看著走進來的林夏。
除此之外，大廳里再也沒有第二個人。
林夏停在了距離圓桌約二十米的位置。
這個距離，足夠他做出任何反應。
「坐。」
老者指了指圓桌對面。
那裡不知何時，無聲無息的升起了一把一模一樣的椅子。
林夏沒有動。
他打量著對方，暗紅色的瞳孔里沒有任何情緒。
「你是誰？」
「林之維。」
老者平靜的回答，聲音和剛才在外面聽到的一模一樣。
「人類最高議會，現任議長。」
議長。
林夏的眉頭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
就是這個老頭，下令投放了五百枚裁決武器，派出了兩千名士兵來殺他。
而現在，對方就坐在自己面前，身邊沒有任何保護。
「你不怕我殺了你？」
林夏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怕。」
林之維的回答很乾脆。
「但怕沒有用。該來的總會來。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夏身上，那眼神里沒有仇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疲倦的審視。
「如果你想殺我，剛才在外面就可以動手。沒必要走進來。」
林夏扯了扯嘴角。
「也許我只是想看看，把我逼到這份上的傢伙，長什麼樣。」
「現在看到了。」
林之維微微點頭。
「那麼，我們可以談談了嗎？」
「談什麼？」
「很多。」
林之維緩緩說道。
「比如，我們為什麼要殺你。」
「比如，你為什麼要感染這個世界。」
「比如……兩百年前，地星經歷過什麼。」
兩百年前。
這四個字讓林夏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圓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椅子很硬，但他不在乎。
林之維看著林夏坐下，眼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在談之前，我想先告訴你一些事情。」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彷佛在回憶什麼久遠的故事。
「地星，在兩百三十七年前，經歷過一場席捲全球的災難。」
「檔案里稱之為大疫變。」
林夏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那場疫變，起源於一種未知的病毒。」
「它突然出現在世界各地，感染了數十億人。」
「感染者會逐漸失去理智，變得狂暴，攻擊一切活物。」
「他們的身體也會發生異變，長出骨刺、觸鬚、或者變成完全認不出原貌的怪物。」
林之維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份報告。
「那就是疫獸的起源。」
「最初的疫獸，就是被病毒感染後變異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