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
在看門學生的引領下，千仞雪與寧風致等一行五人來到了一間大教室的後門。
教室的門是敞開的，趙臨川正站在講台上，背對著後門的方向，右手捏著一截粉筆，側身在黑板上寫著什麼。
千仞雪等人到的時候，他恰好寫完了最後幾個字，隨手將粉筆頭丟進講台上的粉筆盒裡，轉身掃了一眼滿堂學生。
他的目光掠過千仞雪五人的方向，僅僅停了不到一息，便像什麼也沒看見一樣收了回去，繼續剛剛的話題：
「究其根本，所謂自創魂技中的『創造』，更多的是一種『發現』。」
「它是你與自身武魂進行深度對話後，自然而然產生的共鳴與回應……」
千仞雪站在後門一側的門框邊，寧風致站在她半步之後，目光從趙臨川身上移到黑板上那些行雲流水般的字跡上，神情若有所思。
夢神機與另外兩位教委則並排立在外側，三位老人的表情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在認真聽著。
趙臨川的聲音繼續響起：
「你的武魂是什麼？先天魂力幾級？屬性偏攻還是偏敏？」
「你有沒有試過閉眼內視，把魂力逆著經脈走一遍？哪一處刺痛，哪一處滯澀？」
「你有沒有真正用心去觸碰過……？」
「……當你對它的理解不再停留於『這株草能纏繞』、『這隻貓爪子很快』這種粗淺的層面。」
「當你真正洞悉了它存在的根源、它執行的邏輯、它每一種潛在變化的方向時。」
「屬於你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技能，便會像泉水從地底湧出一樣，從你的意念與魂力之間流淌出來。」
「記住一句話，」趙臨川雙手撐在講台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這個世上最強的魂技，從來不在魂獸的魂環里，而在於你向內求索的那顆心。」
這時，一位身著紫色連衣裙的男同學舉起手來，提問道：
「院長大人，按照您的說法，我們無數魂師窮盡一生追求的強大魂環、透過獵殺魂獸獲取固定魂技的道路，豈不是……從根本上就走錯了方向？」
「說錯，也沒錯。」趙臨川搖了搖頭，語氣耐心地解釋道，「現如今的修煉規則擺在這裡。你不吸收魂環，魂力等級就突破不了瓶頸。」
「這是鐵律，誰也繞不開。」
「無論你把自身武魂研究得多透徹，若被等級卡住，那許多更深層次的東西，便如同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卻摸不著。」
「所以獵殺魂獸、獲取魂環，是必要的，也是必須的。」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一絲沉沉的意味：
「但問題在於，正因為吸收魂環之後就能輕易獲得強大的魂技，這也在無形之中，讓絕大多數魂師生了惰性，生了依賴之心。」
「他們不再願意、也不再習慣去用心探索自身武魂更深處的、獨屬於自己個人的那些可能性。」
紫裙男同學的眼睛亮了一下，追問道：
「那依院長所見，現存的這套修煉規則，豈不是在無形中，為所有魂師套上了一層隱形的枷鎖和牢籠？」
「它是一把雙刃劍。」趙臨川豎起兩根手指，「好處在於，吸收合適的強大魂環，確實能讓人快速提升實力，並獲得即時可用的強大技能。」
「只要你善用這些技能，並始終保留著探索自我的心，那便是『利』。」
「但若因此心生惰意，事事依賴魂環技能，不再思考、不再創新，那便是『弊』了。」
「魂環是你的武器，但別讓它成為你的拐杖。」
教室里又靜了片刻，隨即便有不少學生低頭沉思，也有幾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而站在後門處的五人，此時的心境卻遠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千仞雪垂著眼帘，她想起武魂殿那些堆積如山的藏書，想起那位極限斗羅爺爺的教導……
她學過的魂師知識有很多，可從未有人，用這樣通俗直白的方式，將「魂環依賴」這四個字的弊病剝開來講得如此透徹。
講台上那個少年不過十二三歲，可他嘴裡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腦子裡。
如果把他招攬到自己麾下……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武魂殿不缺強大的魂師，不缺頂級的資源，不缺富可敵國的財富。
可它缺的是這樣一種人，能講出「向內求索」四個字的人，能替武魂殿培養出真正懂得思考的魂師的人。
哪怕是只培養出一小批精英，那未來武魂殿橫掃大陸的腳步，也將快上不止一步。
她身側的寧風致，此刻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他安靜地立著，目光落在趙臨川的背影上，久久沒有移開。
以他七寶琉璃宗宗主的閱歷和見識，自然不會被幾句漂亮話輕易打動。
可問題是，趙臨川方才那番話，並非空泛的漂亮話，而是真正觸到了武魂修煉體系的核心裂縫。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不可能憑空想出這些東西，他的背後必定站著一個龐然大物。
或許是某個隱世已久的古老家族，或許是某位超級斗羅的親傳弟子，又或許是……某種連他都無法想像的存在。
寧風致不動聲色地將趙臨川在心中的評級悄然提高了一個檔次。
他側頭瞥了一眼千仞雪，太子殿下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落在眼裡，寧風致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沉色。
不過眼下，他的心思更多還是落在自己女兒身上。
按照寧榮榮寄回來的那些信來看，她對趙臨川是真心實意的。
信里的字句間那股熱乎勁兒，做父親的如何看不出來？
所以，只要這趙臨川是真心待榮榮，那他寧風致便不會做棒打鴛鴦的事。
當然……
寧風致微微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絲老謀深算的弧度。
若能讓趙臨川入贅七寶琉璃宗，那是再好不過。
若是不能，那也不要緊。
將來讓寧榮榮多生幾個孩子，挑一個帶回七寶琉璃宗，交給他來親自撫養，也是一樣的。
至於夢神機，此刻臉上卻隱隱有些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