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不起來。
戴墨白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就好像切掉他一根手指,跟踩死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
這種漠然比暴怒更讓人恐懼。
一個連憤怒都懶得施捨給你的人,他是真的不在乎你的死活。
馬紅俊捂著斷指,疼得渾身發抖。
十指連心,斷指的劇痛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從他指尖一路扎進心臟。
他的右手整個都在痙攣,斷口處的血液已經開始凝固,在傷口表面結出一層暗紅色的血痂,可每一次心跳還是會擠出一小股溫熱的液體,順著他肥胖的手指往下淌。
他忍痛轉過身。
目光穿過唐三的身體,落在了後面的兩個女孩身上。
小舞和寧榮榮。
小舞站在唐三身後不到一步遠的地方,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粉色連衣裙。
她的一雙大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瞳仁里映著馬紅俊扭曲的臉,滿是警惕和厭惡。
寧榮榮站在小舞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
她的臉上倒沒什麼恐懼,畢竟是七寶琉璃宗的小公主,從小在劍斗羅和骨斗羅的庇護下長大,天不怕地不怕。
她只是皺著眉頭看向馬紅俊,眼神里全是厭惡。
馬紅俊的目光在兩個女孩身上來回遊移。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
嘴唇在發抖,整張臉因為劇痛而扭曲著,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可即便如此——
當他看向小舞和寧榮榮的時候,那雙小眼睛深處,還是閃過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淫邪。
那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東西。
不是一根斷指就能抹掉的。
我是被迫的。
馬紅俊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暗示自己。
戴墨白說了,如果他不選,就一根一根切掉他的手指。
手指沒了就切腳趾。
他有八十多個魂師,有一個強得離譜的侍女,還有一個光是眼神就讓唐三渾身發毛的老者。
他們太強了,強到讓人生不出反抗的勇氣。
我是被迫的,這都是無奈之舉。
他們人多,他們強,我如果不照做就會死。
我不想死,我還年輕,我還有大好的人生沒過完。
所以這不是我的錯。
我是被逼的。
每暗示一次,他心底那絲淫邪就理直氣壯地往外冒一分。
他的目光在小舞身上停了一瞬,又挪到了寧榮榮身上,然後又挪了回來。
像是在挑選一件心儀的貨物。
疼痛讓他的面部肌肉不停地抽搐,邪念又讓他的眼神變得濕漉漉的。
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混雜在同一張臉上,扭曲出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和醜陋。
就像是一個人在哭,可他的眼睛卻在笑。
唐三看到了那個眼神。
他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一股說不清的寒意從腳底升起來,一路爬上後腦勺,讓他整個後背都在發涼。
那股寒意不是來自那八十多個黑衣魂師,也不是來自那個深不可測的灰袍老者。
它來自這個站在他身前的、他稱之為兄弟的胖子。
唐三一直以為他了解馬紅俊。
他知道胖子有邪火的毛病,知道胖子看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動路,知道胖子嘴上沒個把門的、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
但他一直覺得那都是小毛病,是性格上的瑕疵,是可以改的。
可他現在看到的,不是什么小毛病。
那是刻在骨頭裡、長在血肉里的東西。
小舞也看到了那個眼神。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下意識地往唐三身後縮了半步,一隻手死死抓住唐三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和她相處了好幾個月的同學,現在正用一種挑選貨物的眼神看著她。
小舞沒有說話。
她只是死死抓著唐三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胖子,你——」
唐三忍不住開口。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馬紅俊直接打斷了。
「三哥,你不用多說了。」
馬紅俊的聲音有些沙啞,斷指的疼痛讓他的氣息變得急促而不穩。
可他的語氣卻異常平靜。
他沒有看唐三,目光依舊在兩個女孩身上游移,像是在權衡利弊。
「我也是被迫的。」
他把這四個字咬得很重。
「剛才你也聽到了,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手指就會一根根斷掉,甚至還有生命危險。」
他抬了抬那隻還在滴血的右手,斷指處的傷口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還年輕,三哥,我不想死。我想活。」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但那哭腔里摻雜著的不是悔恨,而是委屈。
「更何況——」
馬紅俊終於轉過頭,看了唐三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他還是看到了,在那雙紅腫的小眼睛深處,除了邪念之外,還有一絲理直氣壯。
「我不僅僅是在救我自己。我也是在救你們啊,三哥。」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連寧榮榮都愣住了。
「你想啊,他們這麼多人,八十多個魂師,要是我不照做,他們動起手來,咱們誰能跑得掉?」
「戴老大已經受傷了,你和戴老大加在一起都打不過那個侍女,我一個人又能做什麼?」
馬紅俊越說越流利。
「我這麼做,是犧牲我一個人,保全大家,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的邏輯已經完成了閉環。
在他心裡,這不是背叛,不是惡行,而是一種犧牲。
他馬紅俊是那個忍辱負重、捨身取義的英雄。
他用一個女孩子的尊嚴,換所有人的安全。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划算。
至於那個女孩願不願意——
這個問題甚至沒有在他的腦海里出現過哪怕一秒。
馬紅俊不再去看唐三。
他的目光終於有了焦點,不再在兩個女孩之間游移。
他開始認真地權衡。
寧榮榮是七寶琉璃宗的小公主,寧風致最寵愛的女兒。
整個大陸都知道七寶琉璃宗的實力——上三宗之一,門下弟子無數,更有劍斗羅塵心和骨斗羅古榕兩位封號斗羅坐鎮。
前段時間寧風致和劍斗羅還出現在諾丁城過,那沖天而起的七殺劍氣,方圓數十里都能感受到。
動寧榮榮,就等於是向整個七寶琉璃宗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