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連串的衝擊來得太快太猛，讓他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現在他終於緩過神來了。
從兩人的對話中，他拼湊出一個模稜兩可的故事。
他們不僅認識，而且在很久以前，很可能還是並肩作戰過的同袍。
還有那些話。
昊天宗，四大附屬宗門。
他的父親唐昊，那個住在諾丁城外聖魂村里、整天喝酒打鐵的邋遢鐵匠，竟然和這些高高在上的魂斗羅有著這樣深的糾葛。
能讓一個魂斗羅稱為「主人」，那是怎樣的身份？
難不成他的父親是——
當這個答案出現在唐三心中的時候，他是震驚的。
甚至比剛才被楊無敵的槍尖抵住咽喉還要讓他心跳加速。
因為他實在沒辦法將「封號斗羅」這四個字和自己那個邋遢的父親聯絡到一起。
那個鬍子拉碴從來不刮、酒氣熏天一整天不散的男人，和傳說中站在魂師巔峰的封號斗羅，中間隔著的距離比諾丁城到索托城還要遠。
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
泰坦，八十六級魂斗羅，力之一族的族長，能徒手攥住楊無敵的破魂槍。
這樣一個站在魂師金字塔尖上的人物，當著所有人的面，口口聲聲叫唐昊「主人」。
什麼樣的人，才能讓一個魂斗羅心甘情願地稱之為主人？
答案只有一個。
唐三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不管他父親是誰，眼前的局面才是當務之急。
但同樣的，在意識到泰坦是站在自己這邊之後，唐三也放鬆了幾分。
至少他今日，不會死在這裡。
懷中的小舞又縮了縮身子。
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整個身體都在往唐三懷裡鑽，恨不得把自己縮小到不存在。
唐三能感覺到她的肩膀在輕微地發抖，那不是因為冷，而是一種發自本能的、難以控制的顫抖。
「別怕，小舞，沒事的。」
唐三輕聲說，手掌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
他以為小舞是被兩位魂斗羅的恐怖氣息嚇到了。
這很正常，別說小舞了，他剛才自己都被那股威壓壓得喘不過氣來，小舞作為女生膽子小一些，被嚇成這樣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他不知道的是，小舞所畏懼的，根本就不是魂斗羅的氣息。
小舞的臉埋在唐三胸口，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她在恐懼，恐懼被看穿本體。
她是魂獸化形。
十萬年魂獸化形成人，一旦被魂斗羅以上級別的強者近距離感知，很有可能被識破本體。
到那時候，她會面臨什麼下場，她太清楚了。
而現在，兩個魂斗羅就在她面前，距離不到十丈。
他們的魂力正在毫無保留地釋放，任何一個細微的魂力異常，都可能引起他們的注意。
小舞把自己縮得更緊了，渾身的魂力全部收斂到極限，連呼吸都放輕到了幾乎沒有聲音。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默念。
別發現我，別發現我！
就在這個時候，嘈雜的腳步聲從街角傳來。
人還沒到，就有一道粗獷的聲音迴蕩在街頭，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子蠻橫不講理的味道——
「是哪個不開眼的敢招惹我史萊克學院？」
這聲音實在太有辨識度了，洪亮得像是在耳邊敲鐘，就算是隔了半條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圍觀的百姓下意識地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分開了，朝著兩邊退開了一條通道。
一道壯碩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從人群中走出來。
那人身高接近兩米，虎背熊腰，往那兒一站就像一尊鐵塔。
他的五官生得粗獷，一頭亂糟糟的短髮支棱著，從來沒梳過。
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領口大敞，露出胸口一片茂密的胸毛。
正是史萊克學院的副院長，不動明王趙無極。
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有高有瘦，都是史萊克學院的師生。
柳二龍的目光被趙無極的聲音吸引，她側頭看去。
她本來只是下意識地掃了一眼。
然後她就看到了趙無極身後那個瘦削的身影。
時間在這一刻彷佛凝固了。
柳二龍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在瞬間縮小，嘴唇微微張開。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
身材瘦削，面容普通，留著一頭利落的短寸頭，髮絲間已經有了些許花白。
他的氣質毫不起眼，如果是在人群里，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但柳二龍就是能在千萬人中一眼認出他。
「小剛？！」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是不是這麼多年日思夜想產生的幻覺。
可她眨了眨眼睛，那個身影還在，灰袍，短寸頭，微微佝僂的脊背，還有那雙她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眼睛。
沒有錯，是他。
柳二龍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像是被釘死了一樣，再也移不開了。
對上柳二龍的眼神，玉小剛明顯也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柳二龍。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敘舊的時候。
兩個魂斗羅正在街中央對峙，其中一個是破之一族的楊無敵，另一個是力之一族的泰坦。
這兩個人他都認識，或者說，整個大陸上稍微有點資歷的魂師都認識他們。
而他們爭執的焦點，似乎和唐三有關。
玉小剛的目光快速掃過現場。
泰坦擋在唐三身前，唐三身上沒什麼傷勢，小舞縮在他懷裡。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現在不是問為什麼的時候。
所以玉小剛只是對著柳二龍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幾乎只是一個微微低頭的動作。
算是一聲無聲的招呼，也是一個默契的約定。
柳二龍看到了那個點頭，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衝過去，想抓住他的領子質問他這些年去哪了，想狠狠給他一巴掌再緊緊抱住他。
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因為她太了解玉小剛了，那個點頭的意思她全明白——
現在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