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索托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像一頭伏在平原上的巨獸,在月光下安靜地喘息。
城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只剩下城主府的書房裡還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像一顆孤懸的星。
戴墨白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從城主府藏書閣中翻出來的巴拉克地方志,漫不經心地翻著。
璃月站在他身側,不遠不近。
魂導器的燈光明亮,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一坐一立。
就在這個時候,書房外傳來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停頓了大約三四息,才響起一聲低沉而恭敬的通報。
「太子殿下,城衛軍統領羅布求見。」
戴墨白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的地方志,這才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羅布低著頭走了進來。
他今晚沒有穿那身歪歪斜斜的制式盔甲,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裝,領口系得嚴嚴實實,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拘謹。
他進門之後沒有抬頭,徑直走到書案前三步遠的位置,然後雙膝一彎,以首叩地。
額頭碰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在安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
「拜見太子殿下。」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住的緊張,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起,後背繃得筆直。
戴墨白手掌輕抬。
璃月秒懂,她從戴墨白身側邁出一步,步履輕盈無聲,微微彎腰將桌上的茶杯捧起,輕放在戴墨白掌心。
戴墨白接過茶杯,卻不急著喝。
他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茶湯上的葉片,然後小酌一口,讓茶水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才緩緩咽下。
整個過程,他一個字都沒有說,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跪倒在地的羅布。
房間裡壓抑的氛圍讓羅布的心臟一陣陣發緊。
他的額頭依舊貼著冰冷的青磚,後背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他手裡抓著一份投名狀。
原本打算藉此為自己謀些好處,但現在看來,什麼自認為隱秘的接觸,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從他接觸那人開始,他做的每個動作,說的每一句話,恐怕都沒能逃過眼前這位年輕太子的眼睛。
這座索托城,早已經完全被身前這位掌控。
什麼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咕咚——」
羅布喉嚨滾動,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
這口唾沫勉強濕潤了他乾澀得幾乎要黏在一起的喉嚨,卻沒能緩解絲毫緊張。
深吸一口氣之後,他不敢再有半分隱瞞,將所有的小算盤和腹稿都咽回了肚子裡。
「太子殿下,雪崩派人聯絡我了,要我在午夜時分偷偷開啟城門。」
羅布的腦袋埋得極低,說話時吐出的氣息吹起了青磚地面上薄薄的灰塵。
那些細小的塵埃在燭光中飛舞,有幾粒飄進了他的眼睛,刺得他眼眶發酸,視線模糊,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戴墨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語氣平淡。
「是,我這就——」
羅布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話說到一半,他磕頭謝恩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但整個人的動作已經僵在了半空中。
然後他猛地抬起腦袋,額頭上還沾著一層灰白的塵土,那雙被灰塵迷得發紅的眼睛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茫然。
他在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聽錯了。
答應他?
雪崩要他在午夜開啟城門,放天斗大軍進城,而戴墨白讓他答應?
「太子殿下,您剛才說....」
羅布的聲音裡帶著試探,尾音微微上揚。
「答應他。」
戴墨白又重複了一句。
他甚至沒有看羅布,只是低頭吹了吹茶杯中浮起的茶葉,又抿了一小口。
羅布這次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但他眼中的茫然卻更加明顯了。
他不明白。
戴墨白明明可以憑藉一己之力碾壓雪崩的五萬大軍,為什麼現在明明知道對方要偷城,卻還要答應?
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然而,戴墨白沒有半點給他解釋的想法。
他只是將茶杯放回璃月手中,然後拿起桌上的地方志,繼續往下讀。
「告訴他,最近巡邏頻繁,今夜沒有機會。一日之後的換防時刻,你會開啟主城門。」
戴墨白的目光落在書頁上,聲音不急不緩。
「是,太子殿下。」
羅布不知道戴墨白有什麼想法。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試圖從戴墨白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計劃,但很快他就放棄了。
這些站在雲端之上的人,他們的心思不是自己一個小小的城門統領能夠揣度的。
他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完成戴墨白交代的每一個任務。
至於這些任務的答案,不是他有資格知道的。
再次重重地磕了個響頭之後,羅布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額頭已經磕出了一片紅印,上面還沾著灰白的塵土,但他沒敢去拍。
他弓著腰,臉始終朝著戴墨白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後退去,直到後背碰到了門板,才伸手摸索著推開了房門。
臨走的時候,還不忘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書房重新恢復了安靜。
璃月上前一步,重新斟了一杯熱茶。
她猶豫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她的殿下從來不需要別人提醒他該怎麼做。
戴墨白翻了一頁書,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嘴角卻浮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個時辰之後,羅布按照戴墨白的吩咐,將訊息傳遞了出去。
他派出的是自己身邊跟了多年的心腹,一個面黃肌瘦、長相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特意換了一身滿是補丁的粗布衣裳,從索托城一處偏僻的城牆豁口翻了出去。
在荒野中繞了一大圈,又步行了將近十里,才和雪崩派出的哨兵碰頭。
整個過程花了將近一個半時辰,等他終於將情報送到哨兵手中的時候,月亮已經爬到了半空。
當哨兵拿著情報出現在營帳中的時候,雪崩的眼睛第一時間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