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永帶著秦牧一行人,進入玄武莊。
藍永站在村口的一顆歪脖子樹下,拿著鐵錘敲了敲系在樹杈上的銅鑼。
一陣「咣咣咣」聲響,平靜的小村莊裡,陸陸續續的走出來一群男女老少。
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很多七八歲的小孩子,都是光著屁股在地上亂跑。
在這一群如同叫花子的人當中,有一些人竟然還穿著衛所的軍服。
只是這些穿著軍服的漢子,大多都有殘疾。
有的是斷了胳膊,有的是少了條腿,有的是瞎了一隻眼睛等等。
而且,每個人的軍服都非常破爛,打著一層層的補丁。
這些人的出現,給了秦牧巨大的衝擊。
他原本以為玄武莊的地理位置如此優越,就算裡邊的莊戶不是小康之家,那也至少能吃飽穿暖吧。
然而,此時所見之景象,只讓他有一個感受,那就是窮,窮的底掉的窮。
這一刻,他甚至隱隱有些明白,為啥藍玉這麼急著把莊子給自己了。
搞不好,他是養不起這些人了吧?
「藍管家,這莊子我能不要了嗎?」
藍永是帶著任務來的。
首先,要將莊子過戶給秦牧。其次,要觀察記錄秦牧的任何反應,回去好原原本本的告訴給藍玉大將軍。
「秦公子,我家老爺言出必行,豈能輕易反悔?」
「這些都是跟隨我家老爺南征北戰的軍戶,因為在軍中負傷,或者落下什麼病根。」
「於是,我家老爺把他們安頓在莊子上,讓他們有個活命的地方。」
秦牧聞言微微有些動容。
如果不是藍永說這些人是軍戶,打死他都不信。
明朝的軍戶制,確實挺扯淡的。
等於是把一個人職業世世代代固定,不許在干別的。
種田的民戶,尚且能透過科舉改變命運。
而大明的軍戶,就只有當兵打仗這一條路可選。
雖然明朝的軍戶弊病頗多,但洪武年間執行的還不錯,萬萬不至於窮困成這樣啊。
「藍管家,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當今聖上對軍戶還算重視吧,這些為國打過仗的軍戶,就算回到地方上,也能得到妥善的安置啊。」
「呵呵!」
藍永對秦牧的問話,報以一聲冷笑。
「秦公子有所不知,當今聖上雖有制度,但地方上執行起來就不那麼順利了。」
「原則上來說,軍戶回到地方衛所,當地官府必須發給其一定數量的田地。」
「然而,這幫子文官,要麼分的全是種不了莊稼的山地、鹽鹼地,要麼就是拖著不給分,說縣裡沒有空閒的土地。」
「秦公子,你知道這是為何嗎?」
秦牧略微一想就明白了。
「因為軍戶不用給官府出徭役,也不用繳納賦稅。」
「官府分給軍戶的土地,就等於打了水漂!」
藍永眼睛一亮,對秦牧的評價立馬高了幾分。
天底下的秀才很多,可通曉世情的秀才卻不多,很多人都是書呆子。
眼前這個秦牧倒是個妙人,咱只是隨便提醒一句,他就能想到根本之所在。
也難怪老爺看中此人,此人確實有值得看中的本事。
「正如秦公子所言!」
「地方官都以賦稅繳納為政績,誰願意把好田分給軍戶?」
「這也是為啥我家老爺,一萬個看文官不順眼的原因,實在是被這幫子文官給坑苦了!」
秦牧聞言心中一片默然。
之前他只聽說過藍玉跋扈,毆打御使,攻打關隘,卻未曾想過還有這麼多隱情。
「秦公子,我家老爺特意交代了。」
「這些人本是他軍中的袍澤,本就不該讓秦公子負擔。」
「如果秦公子不願意用這些人,小人可以將他們帶走,安置到藍府其他莊子上。」
「反正我家老爺不止一次說過,只要他活在世上一天,就不能缺了這些人的衣食。」
「不過,我家老爺不會治家,哪怕這麼多年沒從莊子裡拿過一粒糧食,反而每年補貼幾百兩銀子,可依然沒讓他們過上好日子,我家老爺自責呀,嗚嗚嗚……」
「呃呃……」
秦牧聽到這話,只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這是啥情況,這是哭給我看的吧?
你都說的這麼可憐了,我要是再不收著這些人,我豈不是比黃世仁還不是人?
「藍管家,這些人就都留下吧。」
「正好我最近缺人手,省的我再去外邊招了。」
藍永聽到秦牧這樣說,立馬就不哭了。
「田六子、張成、趙老憨、馮拴住,都給老子滾過來!」
在藍永話音剛落,幾個穿著破爛軍服的漢子,就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藍永張牙舞爪的對著他們喊道。
「還傻站著幹嘛,還不趕緊拜見新主人!」
「這位是秦公子,乃是新晉秀才!」
「咱們老爺把你們,連帶這莊子,全都送給秦公子了。」
「以後秦公子就是你們的爹,你們的娘,你們的衣食父母,再生爹娘!」
「聽明白沒有!」
幾個人噗通噗通跪倒在地,給秦牧磕頭。
「小的田六子、張成、趙老憨、馮拴住拜見公子!」
「公子今後但有差遣,小人等莫敢不從!」
秦牧一想到對方曾經是北征的將士,就趕到頭皮一陣發麻。
自己何德何能,竟然敢受他們一拜?
秦牧趕忙將他們扶起。
「幾位老叔言重了,我可受不了你們如此大禮!」
「你們都是大明的有功之臣,我大明能屹立於世,取代北元的屈辱統治,全靠諸位叔伯捨生忘死,奮勇殺敵!」
「晚輩秦牧,代天下讀書人,以及天下的百姓,拜謝諸位英雄!」
秦牧的這一拜,直接把田六子、張成、趙老憨、馮拴住幾人給搞懵了。
他們上午就得知,玄武莊子被藍玉將軍給輸了。
因此,他們合計了一晌午,琢磨怎麼給新來的主家一個下馬威。
然而,還沒等他們出招呢,新主家就搞這麼一出。
他們看著一躬到底的秦牧,在回想剛剛這孩子說的話,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嘩嘩的流。
藍永本來也打算看笑話的,正等著這些老兵痞給小秀才出難題呢,卻不料秦牧一番話,把他說的都鼻子發酸,胸口就跟堵了一團棉花似的。
若天底下的讀書人,都能如秦小公子這般,我家老爺又何至於跟那群文官死磕……
實在是像秦公子這樣的人太少了啊,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