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行的幾位尚書,見到朱元璋竟然當街下跪,一個個都嚇傻了。
尤其是二虎,還以為皇爺體力不支摔倒了呢。
可就在他要上前攙扶之時,突然看到皇爺恭恭敬敬的叩首。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這是什麼情況?
這特麼是只有祭天之時,才能出現的情況啊!
皇爺這是要幹嘛?
難不成是在罪己嗎!
四部尚書腦子比二虎轉的快,既然見到朱元璋第一次叩首之時,就趕忙跟著跪下了。
這種時候,必須跟陛下保持高度的一致性。
唯有如此,大明這艘巨艦上才能有他們的位置。
二虎見其他幾個尚書,也學著皇爺的樣子,看看天空,然後磕頭。
他愣了下,也有樣學樣,跟著幾個尚書跪了下去……
沒人知道皇帝為何會跪。
皇帝可能在跪天,跪地,也可能在罪己。
只有朱元璋自己清楚,他只是在單純的感謝上蒼。
在這之前,他總覺得上蒼對他過於殘忍。
雖然給了他皇帝之位,但也讓他飽受了人間的磨難困苦。
直至這一刻,他才深切的意識到,上蒼對他朱重八不薄。
不僅給了他一個孝敬的大孫,還給了大明一個優秀的儲君。
有如此出色之繼承人,大明何愁不興,何愁不強!
周圍陸陸續續從軍帳中出來的百姓,見到幾個大官模樣打扮的人,竟然跪在泥濘的雪地里磕頭,他們本能的繞著這幾人走。
在他們看來,不是這幾個人有毛病,就是他們的眼睛有毛病,竟然餓的出現幻覺。
放著香噴噴的米粥不去搶,跪在雪地里磕頭,老天爺就能賞飯吃?
一群傻吊!
朱元璋對著上蒼磕了三個頭,才覺得胸中的情緒稍微平復些。
然而,就在他想起來之時,卻發現腿腳不聽使喚了。
於是,一個詭異的畫面出現。
朱元璋雙手拄地,保持著虔誠的跪姿。
在他身後,四部尚書有樣學樣,也是一樣的跪著。
皇帝不起,他們誰敢先起?
唯有二虎傻愣愣的看向皇爺,心裡疑竇叢生。
這皇爺到底在拜誰呀,之前祭天、祭祖,也沒見皇爺跪這麼久啊?
就在二虎胡思亂想之際,他突然聽到皇爺低沉的咆哮聲。
「二虎!」
「還不扶咱起來!」
「咱腿麻了!」
「麻了?」
四部尚書聽到這話齊齊麻了,就是二虎的臉也麻了。
原來皇爺保持這麼久的跪姿,不是向上天表示恭敬,而是因為腿麻了!
二虎趕忙起身,衝上去將皇爺給攙扶起來。
老朱頭狠狠的瞪了二虎一眼,低聲罵道。
「廢物!」
「咱怎麼養了你這個廢物,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二虎聞言也不辯駁,只是舔著臉嘿嘿傻笑。
朱元璋見狀,氣得吹鬍子瞪眼,又實在是拿這蠢貨沒辦法。
「皇爺!」
「卑職一直說玄武衛那位行吧,您看這事乾的,比宮裡躺著那位強多了!」
朱元璋聽到這話,嚴厲的瞪了二虎一眼。
「不許胡說!」
朱元璋雖然呵斥了二虎,但嘴角卻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一絲得意,甚至有幾分驕傲和自豪。
在以往,他的這份驕傲和自豪,專屬於太子朱標。
在這一刻,他為有秦牧這樣的大孫而自豪!
就在老朱沉浸在幸福的喜悅中時,戶部尚書陳宗禮上前幾步。
「陛下,微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雖然玄武衛救助災民有功,但玄武衛此舉有些逾越了。」
朱元璋聽了這話,臉上的喜色驀地收斂,繼而掛上了凜冽的寒霜。
「陳宗禮,你這話是啥意思?」
陳宗禮躬身一禮道。
「賑災本該是朝廷所為,他一介衛所指揮使,其職責是訓練士卒,管理軍戶戶籍,豈能隨意干涉地方政務?」
「而且,他將軍帳等物資借給災民,已經涉及公器私用,有賣恩市恩的嫌疑!」
「因此,臣懇請陛下對玄武衛嚴加懲辦,以杜絕其他武人效仿之途!」
朱元璋聞言只是「呵呵」冷笑兩聲,沒有任何言語。
可在一旁扶著他的二虎卻受不了了,二虎現在是秦牧的鐵桿擁躉,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直替秦牧抱不平。
現在聽到陳宗禮,竟然敢當著皇爺的面說秦牧壞話,給他氣得臉都抽抽了。
「陳尚書,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玄武衛救助百姓,朝廷不給於表彰也就罷了,你竟然還攛掇皇爺對其斥責懲處!」
「難不成,玄武衛明明有能力救助,卻眼看著百姓凍餓而死就是為國盡忠?」
「你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陳宗禮見二虎竟然敢當著皇帝的面駁斥自己,一張臉當即拉了下來。
「忠毅伯!」
「下官這是在和陛下奏對,還輪不到你來插嘴吧?」
「再者說,下官這也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著想。」
「自古以來賣恩市恩者不絕於途,而真正行仁義之舉者少之又少。」
「他玄武衛既無救助災民的義務,又無救助災民的責任,行此逾越之舉,到底所為何來?」
「下官就問忠毅伯一句,你覺得他玄武衛指揮使如此做,是圖名還是圖利!」
「呃呃……」
二虎雖有心幫秦牧,但他那笨嘴笨舌的,豈是伶牙俐齒的文官對手,沒幾句就敗下陣來。
朱元璋見到二虎吃癟,既沒有斥責二虎,也沒有肯定陳宗禮,只是淡淡的對二虎說道。
「扶咱過去看看。」
「唉!」
二虎聽到這話,感激的看了皇爺一眼,皇爺這是替他解圍呢!
實際上,朱元璋自己也挺矛盾。
從皇帝的角度來說,陳宗禮的進言沒毛病。
自古以來武將專權,干出不少天怒人怨的事。
遠有漢末的董卓,近又唐朝的藩鎮,皆是朝廷對武將失去控制,造成的禍患。
因此,朱元璋近些年的執政,一直在重文抑武,就是不想重蹈唐朝藩鎮的覆轍。
雖然陳宗禮的話有些刺耳,但卻揭露一個殘酷的事實。
那就是相比較天災,兵災對老百姓的傷害更大。
天災之時就算餓死一些人,但還不至於讓人死絕。
可兵災之下,滿城屠盡的例子數不勝數。
因此,在聽到陳宗禮的話後,朱元璋心中也產生一絲疑慮。
秦牧為何要這樣做?
他真的只是單純的仁義之心,還是生了什麼不該生的心思?
如果是後者,那此人心機之深,甚至連自己都被騙過!
朱元璋懷揣著複雜且矛盾的心情,走到一位靠在大樹跟,正埋頭唏律律喝粥的青年災民身旁。
「這位小兄弟,你能給咱說說,城外這軍帳是怎麼回事嗎?」
衣衫襤褸的小伙子,舔乾淨粗瓷大碗裡最後一顆米粒,這才滿臉不悅的開口。
「這咱咋能不知道哩!」
「還不是那挨千刀的玄武衛,硬要借給咱們哩!」
「不借都不行,誰不借他們就揍誰哩!」
「借這麼一頂破軍帳,一天就要十個銅子,他咋不去搶哩!」
小伙子說到這裡,見幾人的臉上露出不信的神情,立馬激動的站起來,指著茅草棚里烤火的獨臂軍官罵道。
「就是那個田閻王!」
「非逼著俺們租借他們的帳篷,誰不借就拿鞭子抽誰!」
「還說還不上錢的,統統抓到礦上去做苦工!」
「啥時候賺夠了租軍帳的錢,啥時候放人走!」
小伙子說到這裡,滿臉都是委屈。
「俺一個窮苦人出身,百十里路都走了,還怕這點雪花?」
「隨便找個草窩子一趴,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哪用得著花這個冤枉錢!」
二虎聽到這話實在忍不了了,對著青年怒斥道。
「你個沒良心的刁民,借一頂軍帳才收十文錢你還嫌貴?」
「那麼大一頂軍帳,少說也能睡十好幾個,平攤下來一人連一文錢都不到……」
二虎話還未說完,就被那小伙子給打斷了。
「你當俺是那喪良心的人嗎!」
「要是一頂軍帳十文錢,俺還說個甚!」
「那挨千刀的玄武衛,是收俺們每人十文!」
「辣麼點個小帳子,硬生生給俺們塞進去十幾個人,這一晚上光是收租金,就能收一百多文!」
「呃呃……」
二虎聽到這話頓時愕然,囁嚅著說道。
「確實有點黑心了……」
小伙子聽到這話,臉上激動的表情才稍微平復些。
「誰說不是哩!」
「俺都打聽了,城裡客棧里的大通鋪,一晚上也才三個銅板!」
「早知道這樣,俺不如趁著關城門之前,跑城裡去睡客棧的大通鋪哩!」
「又便宜,又不用辣麼擠,你說對不拉!」
二虎聽到這話,除了點頭附和,幾乎說不出任何話了。
反倒是朱元璋,心裡還對那混帳孫子抱有一絲僥倖,想為自家大孫爭辯幾句。
「那這粥呢?」
「這粥總沒要錢吧?」
「咱剛剛還喝了一碗哩,沒見有人找咱要錢呀!」
青年看了看說話的老頭,不屑的撇撇嘴。
「你都多大年歲了,當然沒人收你的錢哩!」
「玄武衛的粥場只對老人小孩免費,俺們這樣的年輕人,不分男女,統統五文錢一碗!」
「沒錢就按手印,到時候上他們礦上做工,幹活賺錢還他們!」
「咱要是有錢,才不稀罕吃他這破粥哩!」
「那挨千刀的玄武衛,簡直是黑了心了,一碗白粥就要五個錢,嗚嗚嗚……」
「俺聽說城裡的糧店買米,一斤也才十文錢,咱買上一斤米,能熬出一鍋粥,省著點吃都夠咱吃兩天哩!」
朱元璋聽到這話老臉一紅,恨不得馬上派人將那混帳給抓過來,狠狠的抽他幾十鞭子。
這混帳簡直鑽錢眼裡了,竟然什麼錢都敢賺!
這些災民已經夠苦了,他竟然還如此黑心,一碗粥就要五文錢,他怎麼不去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