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元璋盯上田六子的時候,殊不知,田六子早就盯上了他們這夥人。
田六子因為長期住在礦上,因此並不認識二虎和朱元璋。
他之所以出現在這兒,還是奉了指揮使秦牧的命令,跑過來招工的。
至於賑災,那不過是順道的事。
可他畢竟是在軍中當過百戶的人,眼力見還是有的。
他一見這倆人的穿戴,就知道這倆人身份不低,搞不好是朝里的大官。
然而,他也不是吃素的!
他在藍玉軍中,都是刺頭裡的刺頭,管你對面是啥人呢,想對他吆五喝六門都沒有!
朱元璋和二虎兩人走進草棚時,田六子就跟沒看見似的,依然拿著個鐵棍,在爐膛里撥弄來撥弄去。
哪怕二虎故意加重了腳步聲,這貨也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讓二虎很是生氣,不由踢了踢這廝。
「看你這身穿戴,也是軍中的百戶,咋一點規矩都沒有!」
「來了貴客,不說沏茶倒水,起碼吱一聲吧?」
「吱?」
「吱吱吱……」
二虎見這貨竟然真的「吱」一聲,氣得臉都綠了。
這都是什麼玩意!
一看就是藍瘋子軍里的刺頭!
二虎剛想抬腿踹過去,就被朱元璋給攔住了。
「這位小兄弟貴姓呀?」
「哼!」
田六子聽到這句話,不由愣愣的看了二虎一眼。
「你個小年輕,跟這位老人家學著點!」
「別以為給貴人當個護衛,就能逮誰咬誰!」
「你以為自己多貴氣呀!」
「咱以前還是跟著藍大將軍在捕魚兒海大戰蒙元的人呢,就連當今聖上咱也是見過滴,而且當今聖上還夸咱忠勇可嘉,是咱大明的好漢哩!」
二虎聽到田六子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鼻子都快被氣歪了。
就這貨還敢自稱見過皇爺?
皇爺得多沒見過世面,能夸這老兵痞一聲忠勇可嘉!
這尼瑪也太不要臉了,連皇上的虎皮都敢扯!
不過想想現在玄武衛的前身,乃是藍玉用來安置隨他征戰多年老兵痞的莊子,這事也就不難理解了。
正所謂有什麼樣的將軍,就有什麼樣計程車兵。
藍玉狂妄自大,驕橫無禮,他手底下的小兵也好不到哪兒去。
朱元璋倒是不以為忤,反而饒有興致的跟田六子開玩笑。
「呀!」
「看不出,你竟然看還是當今聖上親自誇獎的吶!」
「那你能跟咱說說當今聖上長啥樣不?」
田六子牛皮已經吹出去了,現在見人這樣問,只能硬著牛皮繼續吹。
「俺跟你說呀,當今聖上長得那叫一個神奇,腦袋有這麼大,胳膊比大腿還粗,臉長得這樣長……」
二虎照著田六子比劃的長度、寬度、體積一算,這尼瑪還是人嗎?
田六子見二虎一臉的不屑,不由爆了個驚天大料。
「咋!」
「你不信?」
「俺跟你說,皇上說自個的時候,都跟咱們不一樣!」
「哪像咱們俺俺俺的瞎咋呼,人家皇上都是自稱朕!」
「知道朕字咋寫不?」
「左邊一個月,右邊一個關……」
田六子邊說,邊拿鐵棍在地上劃拉。
二虎見他寫的那歪歪扭扭的字,還比不上自己用腳寫的規整呢,不由一臉的鄙夷。
朱元璋倒是看的非常認真,哪怕對方寫的歪歪扭扭,但依然能夠分辨得出,這確實是個「朕」字。
這讓朱元璋大感意外,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大明軍中計程車兵,絕大多數連個軍旗號令都分不清,更別提識字了。
「你竟然會寫字?」
這可算是說到田六子的得意之處了,自打參加了玄武衛的識字班,學會了識字、認字之法,已經透過自學識得了一兩百個字,把他美得呀恨不得滿世界嚷嚷,他田六子也是個讀書人啦!
現在聽到朱元璋這樣問,可想而知他心中有多得意。
「那是自然!」
「在俺們玄武衛,人人都得讀書識字!」
「哪怕俺天天在礦上蹲著,每天也得識得三五個字才行。」
「要不然月底考核不合格,會被俺們指揮使扣工錢哩!」
田六子一邊說,一邊炫耀似的從懷裡掏出一沓小卡片,指著上邊的字,一個一個念給朱元璋等人聽。
「你看這個小片片上,左邊畫著一口大黑鍋,就證明這個字念『鍋』。」
「這個小片片上畫了匹馬,那這個字就念『馬』。」
「俺每天看這些小片片,一個多月的光景,就認識兩百多個字兒了!」
「俺們指揮使說,再有小半年,俺都能去考秀才了!」
最後一句雖是玩笑,但也確實能體現出田六子心中的驕傲和得意之情。
同時他的話還透露一個重要的資訊,那就是在玄武衛,指揮使秦牧有著非同一般的地位。
這幫老兵痞是發自內心的尊重自家指揮使,這讓朱元璋很是欣慰。
他本人就是從小兵一步步爬上來的,最知道底層的心思。
想讓底層敬你、畏你容易。
只要擺出官架子,施展點霹靂手段即可。
但想讓底層信服你,認可你,發自內心的尊重你,那可是千難萬難。
沒點真本事,是根本不可能辦到的!
他以乞丐之身,一路殺上來,所憑藉的不就是真本事嗎?
他所成就帝業的基礎,不過是從義父郭子興手裡帶出來的十八騎而已!
秦牧小小年紀,就已經比他當年做的還要好,還要出色的多,這讓他倍感欣慰,也倍感驕傲和自豪!
朱元璋想到此處,不由有感而發。
「你們指揮使是個有本事的人啊!」
田六子聽到這話,眼珠子滴溜溜一陣亂轉。
他可由始至終就沒提過自家指揮使,甚至連自家的名號都沒報過。
可聽著老頭話里的意思,像是早就認識自家指揮使?
「您老認識我家指揮使?」
沒等朱元璋開口,二虎冷哼一聲說道。
「睜開你的狗眼給咱看清楚嘍,站在你眼前這位,可是你們指揮使的親爺爺!」
田六子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帶著幾分試探的語氣問道。
「敢問這位老先生可是姓黃?」
朱元璋呵呵笑著答道。
「咱正是姓黃!」
田六子聞言,趕忙站起身來,然後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給朱元璋磕了個響頭。
「小的田六子,見過黃老爺,小的祝黃老爺長命百歲!」
田六子雖然沒見過朱元璋,卻經常聽到玄武莊的人提起,說自家指揮使認了個爺爺。
因為這個爺爺的關係,他才能從一介秀才公,直接一躍而成為玄武衛的指揮使。
田六子想到此處,又砰砰的對著朱元璋磕了兩個響頭。
「小的剛剛多有怠慢,您老千萬不要生氣呀!」
「您老可是俺們玄武衛的大恩人,要是沒有您老提攜,俺們這些苦哈哈一輩子都遇不上這麼好的指揮使,更別提過上現在這等好日子了!」
朱元璋見到此人前倨後恭,而且其如此恭敬自己,並不是因為自己的皇帝身份,而是因為自己是秦牧的爺爺。
朱元璋想到此處就不由感到一陣好笑,更讓他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有沾孫子光的一天!
「起來吧,咱就是過來問問,你家指揮使為啥要賑濟災民。」
田六子聽到這話,趕忙左右看了看,見到沒有外人,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道。
「黃老爺,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們玄武衛啥時候賑濟過災民?」
「我們就是來招工滴,順道給一些老人孩子發點吃的!」
朱元璋聽到這話不由一怔,心中更是疑竇叢生。
這是啥情況?
在大明朝,做點好事還得偷偷摸摸?
田六子見朱元璋滿臉的困惑和不解,向前挪了兩步,笑聲說道。
「黃老爺,小的跟你說點實話,你可千萬別當外人說呀!」
朱元璋聞言趕忙點頭。
「這玄武衛就是咱的半個家,咱過兩年沒準還得去投奔咱大孫,讓咱大孫給咱養老呢!」
「咱哪能把玄武衛的事到處亂說?」
田六子聽到這話,朝著朱元璋豎起大拇指。
「黃老爺是個明白人,那咱就跟您說句實話。」
「俺們指揮使說了,咱們大明皇帝是個小心眼,最怕別人假仁假義,邀買人心……」
「雖說咱們做的是好事吧,也不能讓人瞧出好來!」
「否則,一旦傳到皇帝耳朵里,咱們玄武衛可就遭殃啦!」
「搞不好,指揮使大人都得被人說成是謀反,然後被皇帝老爺吊起來滋滋放血……」
朱元璋聽到這話整個人都麻了。
還真是什麼樣的人,養什麼養的鳥!
跟著什麼樣的人,學什麼藝!
咱老朱這輩子,就離不開給人吊起來滋滋放血這茬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