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在文華殿吹了一下午的牛逼,好不容易挨到散學時分。
馬是不能騎了,幸好劉越提前就趕著大明版房車來接他,這才讓他可以趴著回家。
不過,秦牧並未回到玄武衛,而是直接越過玄武衛去了劉家村。
此次出海是試航,雖然他從福建聘請了幾個世代跑海船的老師傅,但對於海船的操控還是有很多問題。
而且劉家村的鄉勇都是半路出家,儘管他們都會水,可面對大海之時也出現很多問題。
更何況,這次出海還遭遇了倭寇,戰死三人,傷了十幾個。
秦牧探望了每一個戰死者的父母,並留下了一個牌子。
憑藉這個牌子,戰死者的父母可以每月從玄武銀行領取一兩銀子的撫恤金,可以連續領十五年。
雖然只有一百八十兩銀子的撫恤,但已經比朝廷對戰死者的撫恤高出N倍。
每一個家屬都對他千恩萬謝,更有甚者還給他磕頭,言明自家娃跟他一場值了。
然而這個「值」,卻讓秦牧更加沉重。
他真正明白了古人的一句話。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以前他對戰場充滿了幻想,感覺男子漢大丈夫,就該轟轟烈烈的干一場,證明自己活過這一遭。
然而此次出海給了他當頭一棒,讓他清醒的認識到,戰爭就是戰爭。
哪怕他掌握著黑科技,也不可避免手下的傷亡。
如果他還想走這條路,就得試著習慣送走一個又一個熟悉的人。
這讓他很難受。
可靖難之役,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一般選在他的頭上。
要麼生,要麼死。
別無選擇。
幾乎每一戶探望的村民,在臨別之時都會欲言又止。
想要求他一件事,卻又不好意思開口。
秦牧也知道他們想求什麼,但卻不願意給他們。
劉里正一直陪著他走完全部人家,最後將其拉到家裡,圍著火爐跟他閒話家常。
「牧兒!」
「咱劉老漢雖然不是你親爹,但這些年也還算不錯吧?」
「咱今兒就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聽得進去就聽,聽不進去就當咱啥也沒說。」
秦牧聽到這話,瞪了劉老漢一眼。
「乾爹,你想說啥就說吧,跟我還用藏著掖著?」
劉老漢聞言,嘿嘿笑道。
「中!」
「還知道叫俺一聲乾爹,證明你小子沒忘本!」
「俺還以為你當了大官,看不起俺這個鄉下人哩!」
秦牧朝著劉里正翻了翻白眼。
「乾爹,你這話可過分了啊!」
「你再擠兌我,我跟越哥就不給你養老送終了!」
劉里正聽秦牧又沒大沒小,不由笑著抽了他屁股一下。
這是劉里正多年的習慣,每次生氣就拿巴掌拍一下。
然而,這一次他分明沒用力,卻疼的秦牧呲牙咧嘴。
這倒是讓劉里正很是納悶,這孩子出了一趟海,咋還這麼不禁打了?
「娃,你咋了?」
秦牧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沒啥!」
「剛剛在宮裡被老黃頭給打了……」
劉里正聽到「老黃頭」三字,神情立馬一凜。
雖然他不知道老黃頭具體幹啥的,但他知道這人一定是大官。
否則,自家乾兒指揮使這麼大的官,他咋能說給就給呢?
老黃頭再次抽了秦牧一下,不過沒有打屁股,而是打在了大腿上。
「人家黃老爺子可是貴人,看上你,願意認你當孫子,那是你的福氣,你咋還不識好歹哩!」
「雖然俺不知道他為啥揍你,但俺猜想他黃貴人一定是為你好哩!」
「你要好好孝敬他,實在不行就改成他的姓,跟他姓黃好哩!」
劉里正說到這兒的時候,心裡隱隱有點泛酸。
其實他更希望秦牧能跟他姓,這樣他們老劉家也算是出個大官哩。
然而,以前秦牧沒考上秀才的時候,他都沒提這要求。
現在人家考上秀才,又當上大官,再提這要求就過分了。
會被人戳脊梁骨,說他是勢利眼。
當然,他更怕引起秦牧的反感。
雖然劉里正不願意承認,但隨著秦牧地位越來越高,他在秦牧面前早就沒了往昔的從容,變得拘謹和約束起來。
甚至有時候說話都要在心裡尋思尋思,生怕說錯了讓這孩子生氣。
「要不這兩天咱們將村裡的老人都聚到家裡來,你將那黃老先生也叫過來,我們給你當個見證,你就直接跟了那黃老先生的姓好哩!」
「俺聽說當官不比當百姓,什麼朝里有人好做官,你認下這個爺爺,對你以後好處大著哩!」
秦牧懊惱的擺擺手道。
「這事不用說了,我沒想過改姓,我覺得姓秦挺好,除了祖上出了個秦檜,就沒啥不好的了。」
「而且我都姓了兩輩子秦,也早就習慣了……」
劉里正聽到這話,氣得懊惱的抽了他兩下。
「啥就兩輩子,你才多大個娃娃,就說這種話!」
「聽俺的,明兒就把黃老先生叫來,我去縣裡請個有頭有臉的人,給你當個見證。」
「務必把認祖歸宗這事辦的漂漂亮亮滴!」
秦牧嘆了口氣道。
「乾爹,你要是再提這事,我可就抬腿走人嘍!」
劉里正聽到秦牧這樣說,這才趕忙改口。
「好好!」
「咱不提啦,你個不識好歹的傢伙……」
「牧兒,你沒發現今兒咱村裡有點不一樣嗎?」
「不說別的,就說剛剛咱們去的那田四喜家,咱們臨出門時,田四喜幾次都想說啥來著,都沒好意思開口。」
「你知道這是為啥?」
秦牧心下明白,卻故意的搖搖頭。
劉里正自顧自的說道。
「其實他們想讓你給戰死的娃娃爭個官身,那樣立碑的時候也能體面些。」
「然而,他們怕給你添麻煩,雖然心裡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但又不敢跟你開口……」
事實上,秦牧早就看出他們的想法了,只是一直故意裝作沒看見。
因為一旦給他們官身,就只能走軍戶這條路。
大明的軍戶是個什麼玩意,他太清楚不過了,甚至還專門跟老黃頭聊過這事。
他不想坑了劉家村的人,不想讓他們的子孫後代揹負著軍戶的枷鎖。
「乾爹,官身沒那麼好拿,想要官身就得轉成軍戶。」
「軍戶眼下看著還行,可過個幾十年,這軍戶非但不值錢,家裡的子弟還得跟著遭殃。」
「我不想讓咱們劉家村的父老鄉親恨我!」
劉里正聽到秦牧這話,氣得都想拿鞋底子抽他。
「你這話說的太老氣,一竿子支到了幾十年以後去了!」
「再者說,路是自己選的,哪個還會恨你哩?」
「要是能立個軍功,混個一官半職,誰家的先人不會笑醒?」
「恨你?」
「咱劉家村的人,就算再沒良心,也不會恨你哩!」
「娃!」
「乾爹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別看你帶著大傢伙賺錢,可大傢伙心裡一直都不踏實。」
「咱劉家村啥情況你也知道,就沒一個人是讀書那塊料!」
「你能考上個秀才,那已經是咱劉家村祖墳冒青煙哩!」
「咱劉家村這些年沾了你的光,家家戶戶也都賺了點銀錢,誰家也不缺那點吃喝了。」
「人這東西,一旦有了點錢,就總琢磨有的沒的。」
「咱劉家村讀書做官是不成了,也就能走當兵的路子。」
「以前是咱沒那條件,現在你在軍隊裡當大官,要是在不提攜提攜咱們村的這些後生,那你可就忘本啦!」
「這……」
劉里正見秦牧又想解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別解釋,俺不聽這個!」
「俺就問你一句,咱劉家村的娃跟著你混,你會不會虧待他們?」
「自然不會虧待他們!」
「中!」
「有你這話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