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大牢。
雖然宋翊吩咐獄卒,讓給常升挑一間好一點的牢房。
但對於大牢來說,再好的牢房也比不上民房,更別提國公府了。
不過常升卻並不在意,他進入牢房後就呆呆的坐在草垛上,滿腦子的胡思亂想。
他擔心妻子知道這事,會經受不起這番打擊。
他也擔心自己死後,自己的兒子會不會被人欺負。
他更擔心皇帝陛下厭棄了他們常家,不將爵位傳給三弟,而是直接革了他父親用命換來的爵位。
他想了很多,唯一沒有想的就是自己。
直至宋翊進來催促他上路的時候,他才第一次想到自己,想到自己還沒吃晚飯呢。
「開國公,別坐著了,趕緊隨出來吧!」
「啊?」
「宋大人,我這事這麼急,連秋後都等不了?」
「啥秋後啊?」
「讓你多待一天,本官都得頂著莫大的壓力!」
「趕緊的,別磨蹭了,再耽誤下去我連晚飯都吃不上了!」
宋翊故意開了個玩笑,心想開國公常升但凡有點眼色,都得接過話茬,說晚上請自己小酌一杯。
他倒不在乎這頓酒,主要想借著機會,跟未來的國舅爺套套近乎。
然而,常升誤會了他的意思,還以為宋翊催促他上路呢,嚇得他當場就眼淚汪汪的。
「宋大人,能不能讓我跟家裡說幾句話再走……」
「再者說,我聽人說臨上路前不都供飯麼,咋也不能讓我餓著肚子上路吧,嗚嗚嗚……」
宋翊聽到這話都麻了,這常升是什麼腦迴路,自己哪句話說讓他上路了!
「開國公,您是不是誤會本官的意思了?」
「本官是說讓你出來,沒說讓你上路!」
常升傻傻的問道。
「我這犯了這麼大的事,當街打死呂家的家丁,呂家肯定不能善了。」
「您這大半夜的讓我出去,不就是要送我上路麼?」
宋翊聞言一陣苦笑,這常家二老爺還真是個憨厚之人,憨厚的都有點迂了。
「開國公,皇帝陛下金口玉言,您只是當街打死了一條狗,沒有犯殺人之罪!」
「所以,您現在被無罪開釋啦!」
「啊?」
常升聽到這話滿臉的不敢置信。
「宋大人,你莫不是在哄我?」
「皇帝陛下真的這樣說?」
宋翊笑吟吟道。
「當然了,要不然您親自進宮去問問皇帝?」
常升一聽這話,嚇的當場一縮脖。
然後試探性的往出邁了一隻腳,忐忑的看著宋翊。
「宋大人,那我真走啦?」
宋翊無奈的苦笑一聲,隨即朝著常升擺了擺手。
「走吧!」
「賴在這兒也沒人管飯!」
常升聞言當真走出牢房,連個頭都沒回。
宋翊見狀再次苦笑,本來還想著曾常升一頓酒吃,看著傻老弟的做派,顯然是沒聽出咱的弦外之音啊!
就在宋翊滿心失望的出了大牢,打算回家哄小女兒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人跪在大牢外的院子裡。
常升見到宋翊出來,當即一個頭重重的磕了下去。
他雖然為人木訥,不通人情世故,但不代表他是傻子。
宋翊對他的維護之情,他還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的。
因此,在得知自己無罪開釋後,他開心的一路奔出打撈。
可跑了沒多遠,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忘了感謝宋大人。
若不是宋大人維護自己,給自己寫請罪奏疏的機會,還特意為自己跑了一趟宮裡,自己就是被人坑死,也未必傳到皇帝陛下耳朵里啊1
宋翊見到常升竟然給自己磕頭,嚇的趕忙小跑過去,一把將常升給攙扶起來。
然而,他那小體格,哪是將門虎子的對手。
要知道,常升一跪之力,可是能把青磚硬生生壓碎的。
因此,宋翊使出洪荒之力,也沒有撼動常升分毫。
由此可見常升的感恩之心有多重,感激之情有多深。
宋翊見到常升如此,心下既是感動,又有些惶恐。
若真被自己猜中,皇帝陛下有意立朱允熥為皇太孫,那常升可就是未來的國舅爺了。
自己多大個臉面,竟然敢受開國公這一拜?
「開國公,您這是要折煞死下官嗎?」
「下官只是秉公辦案,並無任何偏袒之私。您之所以無罪開釋,不是本官的功勞,實乃是皇恩浩蕩,陛下垂憐。」
「您堂堂國公爺,位居正二品,這般跪我一個三品的小官,這不合咱大明的禮儀規制!」
「這要是被人看到,彈劾下官的奏章能把我給淹了!」
常升聽到宋翊如此說,這才尷尬的從地上爬起來。
「宋大人,在下多謝您回護之恩,若宋大人有空,不妨到寒舍吃一頓酒吧,也好讓在下感謝您一番!」
宋翊聽到這話,心裡美的跟吃了蜜似的。
誰說常家二老爺不通人情?
這不是懂的很嘛!
宋翊拍了拍常升的胳膊,半開玩笑的說道。
「今天就不去了,老夫還得回家陪孩子。等改日得空,我一定去開國公府上叨擾!」
常升聞言千恩萬謝一番,這才轉身離去。
然而,當常升火急火燎的回到太平南路東側,東接復成橋,西臨大楊村、細柳巷的常府街時,整個人都傻掉了。
只見常家的大門口,聚集著好些個衙門的人,這些人掙對著常家的大門敲敲打打。
更有甚者,竟然還踩著梯子將敕造開平王府的匾額給摘了下來。
宋大人不是說我沒事了嗎,怎麼朝廷轉過頭就來抄家!
早知道這樣,咱還不如一頭撞死在大牢里了!
常升兩眼通紅的快步跑到自家大門前,一把從那人手裡搶回「敕造開平王府」的匾額,抱在懷裡就不撒手了。
這塊匾額,可是他父親用命換來的,誰也不能拿走!
工部一干小吏見狀都蒙了,他們是奉旨翻修開平王府的,而且工期特別急,要年前竣工。
這開國公好不曉事,不幫忙也就算了,咋還阻撓翻新?
「開國公,您把匾額給我們,我們是奉旨辦差,耽誤了陛下交代的事情,我們誰也擔待不起!」
常升一聽到「奉旨」兩字,委屈的「哇」的一聲哭出來。
陛下咋就這麼容不下常家,連常家最後的一點榮耀都要拿走!
「誰的命令也不行!」
「不管是誰想摘我常家的匾額,都得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