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歸者歸家
夕陽披灑，跑道被染成橙紅色，像是一條被點燃的綢帶燒向遠方。
停機坪上，一架架飛機閃著信號燈，機身線條硬朗，冰冷的金屬在瑰麗的天空里，反倒磨去了銳利，候機大廳的玻璃幕牆透出旅客們的剪影，廣播卡點而喧：「YZ5116，前往雲城的旅客請注意，您所乘坐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客艙內的乘務員，倩麗身影聚在一塊，目光齊刷刷看向ipad上的旅客名單。
前艙二號位難掩喜色：「陸坤坐我們班機！」
另外幾名後艙乘務員見到二號位的神情，眼睛裡的羨慕都快溢出來，誰不想和好名聲在外的當紅影帝陸坤來上一段浪漫邂逅，可她們拿的後艙號位，沒什麼機會在前艙露臉，免不了酸上幾句：「那怎麼了？回程時間短，頭等艙還幾乎滿員。」
「就是，哪有那個時間惦記陸坤呀，各個都是金卡白金卡，有的是活要干。」
幾人嘰嘰喳喳間，調亮客艙光的宋鴿，緩緩走近，不輕不重的聲音打斷了她們。
「今天前後艙滿員，誰也不會閒著。」
她說的是事實，可聽起來卻像是敲打，尤其是宋鴿的身份還是本次航班的乘務長，臨近登機時刻，這些話聽起來似乎多了些責備的意蘊。
幾人不約而同地認為是方才幼稚的對話惹來乘務長的不滿，便訕訕地轉身，朝各自的崗位走去，誰都沒發現，宋鴿薄唇微張，顯然還有後半句話沒說完。
她本想說：「但是沒關係，我會多來後艙幫忙，給你們爭取見面的機會。
不過很快，一種不適感掩蓋了喉間未說出的話，宋鴿大拇指揉搓著太陽穴的位置，神經拉扯的痛覺混合著吞咽時的乾澀感，她終於得出結論：「好像真感冒了。」
好在返程回去之後這個執勤期正好結束，有兩天休息緩和的時間，沒過一會，機場地面廣播更新，頭等艙旅客率先登機，宋鴿如往常那樣順了順身上制服的裙角，拿上計數器，面向艙門準備迎客。
宋鴿清了清嗓子，夕陽在夜晚的拉扯中只剩最後一絲柔軟的紅霞，從廊橋縫隙間映在了宋鴿的臉頰，一名名頭等艙旅客步入客艙，她保持一貫的溫和表情，微微向前躬身：「歡迎登機。」
除了些許的嗓子干啞之外，於她而言不過又是尋常的一天。
在頭等艙隊伍最末，二號位郭楠翹首以盼，終於見到了那個高大的人影，對方身著寬大皮衣，淺灰色內襯上印著簡單的線條，墨鏡擋住了他被媒體稱為勾人魂魄的眼睛，留白的面容反而襯出他優越的骨相，離開粉絲濾鏡的他依舊在人群中格外閃耀。
郭楠緊張得差點忘記職業笑容，直到對方率先禮貌地問候：「你好。」
她才靦腆地一鞠躬：「您好，歡、歡迎登記。」
相比郭楠的激動，宋鴿則在摁下計數器清點完頭等艙旅客人數的同時，側過身抬表看了眼時間，向商務揮手示意：「頭等艙客人齊了，經濟艙上客吧。」
她不帶任何多餘打量的眼神，讓正要入座的陸坤有些意外，他並不是多自戀的人，但這些年自己在影視歌打拼出來的成就，應該在年輕人之間多少有些知名度才對，鮮少有人會對他完全不在意。
不過很快，他便在經紀人的提醒下垂下腦袋，半撐著臉做出遮擋的動作。
由於小機型的緣故，本次航班經濟艙旅客登機時會從頭等艙區域穿過，他需要降低暴露的風險。
原本空曠的廊橋瞬間人頭攢動，乘務員們則有序引導著各位的入座，宋鴿和郭楠核對了一下人數：「還有三名旅客。」
說完便將頭等艙與經濟艙之間的門帘拉上。
ipad在這個時候突然彈響一聲，提醒重要信息：【雲城機場雷暴預警，伴隨地面大雨，請機組提前做好準備。】
二號位眼疾手快地拿起查看，而後朝著宋鴿的方向說道：「雲城機場不會關閉吧，姐。」
秋日的雷暴往往伴隨著冷風壓境，每一次降雨都會迎來溫度的大跌，這種天氣之下流控取消並不少見。
宋鴿點開天氣預警的信息查詢，得出結論：「能正常起飛的話問題不大。」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臨近關門時間，那三名旅客依舊遲遲未到，負責的商務也不知去了何處。
宋鴿檢查完客艙的基本情況後，對郭楠說：「我去登機口那裡看下情況，機長剛才通知過了，到點關門，你正常廣播。」
「好的，姐。」
正常起飛需要三方艙單的校準，宋鴿必須找商務進行艙單的人數修改才能進行關門起飛的流程。
才剛走上廊橋，就見商務滿頭大汗地帶著三人小跑：「快點的，別墨跡了！還有五分鐘就關門了！」
見狀，宋鴿卻並未鬆一口氣。
那三名乘客的打扮明顯是陸坤的粉絲，脖頸繞著他的掛繩，上面還有各種表情的勳章玩偶，就連幾人的包上都貼滿了陸坤的相片。
這情況，令人不得不在意。
飛行五年來，她遇到過不少追星粉絲在飛機上圍堵偶像的場面，有經驗者會選擇壓點上機，這樣忙於起飛前安全檢查的機組就會來不及阻攔，她們則有近身接觸偶像的機會。
宋鴿唰得閃回客艙，大步跨入陸坤所在的第二排過道口，像一個人形立牌一樣堵住了入口。
三人細碎的腳步滿是雀躍，映入客艙時尋覓閃爍的目光在被宋鴿的身形攔截之時，明顯陷入了困頓。
為首的女孩愣了幾秒，在計劃幻滅和被阻止面對面的破防之下，選擇了破罐子破摔，女孩伸手，試圖撥開宋鴿擠過去，內心幻想著哪怕只是摸一下偶像也是好的。
然而早有準備的宋鴿敏捷地反手扣住女孩的手腕，臉上仍然保持著叫人看不透的溫和：「這位女士，您的座位不在這裡，需要我帶您過去嗎？」
聞聲，一直蟄伏在客艙里的安全員也迅速趕來。
看到這一幕的追星女孩瞬間蔫了，滿心策劃的親密接觸成了泡影，安全員寬厚的身板和威壓的聲音可不比宋鴿溫馴有禮，經驗老道的他也覺察出了幾人的不對勁，言辭銳利道：「麻煩這邊請。」
陸坤被眼前這一幕來得猝不及防，經紀人更是以一種老母雞護崽的動作僵在半道，誰也沒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乘務長竟然如此身形利索，四兩撥千斤般便化解了他們的危機。
甚至在鬧事者離開之後，又以一種毫不在意的姿態離開了他們的視線。
經紀人虛驚一場：「還好沒引起騷動。」
陸坤則盯著宋鴿轉身回工作間的背影，對方身著航司統一的制服，柔和的面部走線順著白皙的脖頸沒入絲巾，她步履輕盈，四肢纖長，戒指的銀光在她左手上跳躍，而陸坤則摘下墨鏡回答道：「——是啊。」
短暫的鬧劇之後，航班正式進入起飛前的準備階段。
年紀最小的後艙四號位進行完從後往前的安全檢查，在前工作間停留片刻時打開了手機，她剛要開啟飛行模式，一條微博熱搜正好彈出，她震驚發言：「張羽卿真的要結婚了啊。」
「什麼，張羽卿？」郭楠鎖餐車的動作停滯。
張羽卿和陸坤堪稱娛樂圈這些年來最大的流量明星，國民程度極高。
「她要和誰結婚？真的假的？」郭楠湊過去，想問個明白。
「她昨天才轉發了一條憧憬婚姻的微博，今天就被拍到照片了，你看—這兩人都手牽手了吧。」四號位將熱搜拉到最底：「這男的身份也被扒出來了，據說是太平洋集團董事長。」
眶當一聲，宋鴿手中的ipad差點滑落，被她及時扶住。
就聽四號位八卦的聲音還在飄蕩：「不過據說太平洋集團董事長有老婆————」
「瞎，有老婆怎麼了？可以離了再結啊，我要是他我也選張羽卿，女神中的女神啊！」郭楠感嘆的話語未盡，又將話題繞向了宋鴿，「，姐，你結婚這麼久了，你覺得婚姻值得讓一個女明星陷進去嗎？」
喉間乾澀再次襲來，宋鴿認真思考了一會，回答道：「看你怎麼理解婚姻了。」
對她來說，是交換自由的代價。
所以值得。
*
起飛三小時後，此時時間晚間九點十分。
機長打響客艙三聲鈴，起落架伴隨著引擎轟鳴的聲響迎來機身的片刻震顫，她們即將趕在預警中的雷暴來之前降落。
窗外的雲城近在眼前，錯綜複雜的道路交織成流光蛛絲，車流淹沒其中，商業區霓虹燈閃爍，似要衝破夜空，說盡這裡的繁華。
錯落高樓身披彩衣，玻璃幕牆光芒亂墜，遠處居民區暖黃燈色明滅，疏密相間。
飛機不斷近地，城市面貌愈加清晰，跑道信號燈有規律地閃爍著，宋鴿收回眼底的夜色正濃，飛機緩緩駛停。
她拿起PA話筒，清淺聲線頓時瀰漫在整個客艙里。
「我們飛機已經抵達雲城國際機場，需要中轉的旅客請跟隨地面商務前往服務站，託運行李的旅客請前往12號轉盤，感謝大家對雲真航空的支持。」
與此同時，手機信號重新激活，嗡嗡的震動提醒宋鴿有新的消息。
那是五年來從未彈出的對話框，內容只有短短三個字：
【已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