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好像以前。」
蘇梨讀研時,他們常沿湖岸走一走。
那時,顧慕飛剛把殺母之仇報完,把黑道的生父親手了結。他臉色蒼白,眉心裡戾氣未消,讓蘇梨攙扶著慢慢走,聽她講建築構想。
此時,他們的腳步輕快。林肯公園治安還行,時不時有慢跑的人經過。月光朦朧,高跟鞋與皮鞋的步伐交疊,越來越一致。
他們聊起前年的野營,顧慕飛怎樣握緊她的手,教她打獵,「就像狙擊一樣」。
還有去年,他們在威尼斯蜜月,顧慕飛偷偷買下亞得里亞海的小島,作為新婚禮物,給她驚喜……
此時,蘇梨興致昂揚。她說起去年度假,Celene號泊在加勒比海,天水一色。
「記得那隻海鷗嗎?它把我釣上來的小魚搶走了。」
蘇梨笑出聲,捏捏顧慕飛的手臂:「當時某人還想把魚搶回來呢。」
「……沒有的事。」
顧慕飛矢口否認,手卻把蘇梨往懷裡更緊了緊。
「有!你叫了三聲『布穀』!海鷗都愣住了!」
顧慕飛立即捂住蘇梨的嘴。而蘇梨被他溫熱捂著,牙齒輕咬他的指節,趁他「嘶——」的一聲,掙脫開,轉身就跑。
她在前面很認真地跑,而他在後面很認真地追。
直到,這隻筋脈清晰的手迅速追上,把蘇梨的小指勾住。從小指、無名指、中指、食指,遊刃有餘地,他把她一把拽回。
讓她一個圈……像華爾茲,完整地回歸他的懷裡。
「顧太太,」齒縫裡,顧慕飛輕輕喘息,冷淡的磁性貼上她的耳畔,「你要跑去哪裡?」
五月的夜風冷靜,忽地就把兩人的心跳放得太大聲。
「我們,是不是好像以前?」
蘇梨任他把手攥得不能更緊,但輕輕與他推開點距離,輕聲呢喃:
「……不過,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斑駁的樹影里,顧慕飛頭也不回往前走,嗓音輕柔。
明明一點沒變。他們的未來也不會變。
「五年前,從那裡——」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那裡,是他們開始的地方。蘇梨的手臂向西劃出很大一個圈,仿佛能直接指到太平洋彼岸的閔州,指回到他們的初見。
那時,洋洋灑灑的大雪。他二十九,是一見傾心但無情的金主。
她二十四,是為母親手術費委身的情婦。
「我們居然,一直能走到這裡。好像,做夢一樣。」
此時春風拂面。蘇梨反過來攥緊他的手。他們的掌心溫暖,十指緊緊牽住,紅線彼此間牽絆,糾在一起:
「謝謝你,今晚……哄我開心。」
顧慕飛把她往腰邊牽得更緊:這是他該做的。為什麼蘇梨要為這點小事謝他?
「……李恩佐說,我真應該更拜金。」蘇梨轉向芝加哥的鋼鐵叢林,那裡萬家燈火,珠寶、衣服、豪車……
她還自作聰明地以為,顧慕飛帶她去李恩佐家,別有目的。
可他只為讓她開心。
這讓她的遮掩,顯得好卑鄙。
「你知道為什麼,我一定一定,要自己走下去嗎?」
顧慕飛輕輕撫弄蘇梨的手指,沒有著急回答。
「……你肯定記得今天的Jeanne。但你記不記得,兩三年前,我們還見過另一名女建築師。
「講座上,她緊跟著獲得全美大獎的丈夫。曾經,她是他事務所里的一名小助手……」
顧慕飛想了想,蘇梨說的是那位八十多歲的老者,帶著五十出頭的太太吧。
老者面色紅潤,聲如洪鐘。而嬌小的太太兩頰發黃,默默替老者整理座位、為他倒水。
她不起眼,話很少,只有低垂的眼眸里,想法銳得像針。
「儘管,」蘇梨挽著顧慕飛,嗓音像不敢著力,有些酒後的虛幻飄渺,「那位建築師極力肯定太太的才華,說她是他『獨一無二的繆斯』。
「但……丈夫揮揮手讓整座博物館平地拔起,而妻子,也是建築師,在他設計的夾縫裡,貢獻怎麼鋪牆紙。
「雖然牆紙很漂亮,確實很有才華……」
蘇梨低頭,沉沉一頓。就像,她嫁給顧慕飛之後,就再沒見過一箱行李。
在她「不需要」看到的地方,女僕和管家把一切安排好。她踏進度假屋的一刻,他們恭敬地兩旁鞠躬。
有天,她會不會也被忘記,還長著一雙手?
「……別人心中,那位妻子永遠是小助手高攀。如果不是丈夫讓她做點什麼,她一輩子,只會是……」
「蘇梨,」顧慕飛驟然打斷,「我們不一樣。」
但蘇梨深吸一口氣。
月光朦朧下,她忽地站住了。
半年之約只剩二十五周。她盡力演講,卻根本沒人投資。像她在這黑漆漆公園裡,連往哪裡走都看不到。
讓她被關回顧園,做一輩子小助手……
不可能。
而在她和顧慕飛剩下的日子裡,就讓她繼續瞞著他,騙著他,裝作沒事。直到,她必須離婚……
「蘇梨,我不會讓你成為擺設。再給我一點時間——」
「慕飛……別對我這麼好。」
蘇梨的聲音小到聽不見。
緊牽的十指被距離越扯越開。顧慕飛走在前面,被蘇梨鬆開的五指扯回頭。她一雙細高跟鞋,立在黑漆漆的瀝青地上,整個人在月光與路燈照耀下,顯得太嬌小。
猛地,蘇梨閉上雙眼。她向前跑,毫無保留地撲進顧慕飛的懷裡。
他忽然感受到心口的T恤溫潤地熱。
「蘇梨?」
熱一片一片地暈開,停不下。貼著他的體溫,夜風讓它們又一片一片地變涼。
「慕慕,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任性。對不起是我推開!去年我們結婚前……」
背後,蘇梨扯緊他的衣服,讓他的呼吸驟然伸展不開。蘇梨的胸膛和手在他的懷抱里,從來沒有這樣不住地顫抖過。
「……外公。外公逼我簽協議。他要我和你保持距離,安分做義兄妹!否則——」
顧慕飛瞬間緊繃。而蘇梨的呼吸結住,她真的說不出口。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可能說得出口。
「他說,我不生下孩子,就不可能……領證。」
蘇梨放聲嚎啕:
「慕飛,你會怪我……騙你……閃婚嗎?」
「騙?」
樹影斑駁、搖晃。
許久,都只有風和呼吸聲。
蘇梨的血液像一點一點回流,越來越冷。
她抬起水霧狼狽的眼睛。淚水早弄花她的淡妝,不給她留下一絲絲體面。她的手抱緊這熟悉了五年、日夜激情相與、向她求婚過、此時一動不動的身軀。顧慕飛並沒在看她。
他丹鳳眼寡情,凝望著黑漆漆的密西根湖面。
顧慕飛冷笑:
「那我心甘情願想被你騙……」
他們在佛羅倫斯結婚,終於讓他娶到他生死以求、一見鍾情的人。
「算什麼?」
「慕——」
蘇梨貼身感受到二十九年來最深刻的冷意。顧慕飛的手無情攥緊,扯起她的脈搏。兩人之間,她的手指高高舉起,紅線細細一道,磨到起毛。
「為什麼,蘇梨,」他全身戰慄、咆哮,「你不告訴我?」
紅線被他的指尖挑住。在蘇梨反應過來之前,他的唇兇猛捉住她,認定她,把她的淚水讓進她的舌——
樹叢里猛地晃出人影。蘇梨以為是流浪漢或另一位慢跑者,嚇得本能往後一縮。
月光照亮那人手裡的物件,直直對準他們:
「錢包!手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