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慕飛才踏進門廳,拖鞋壓上大理石台階,就站住了。前廊里管家女僕都在,說重不重,他先嗅到梅子酒的辛香。
蘇梨一手拎著一隻小紙包,遠山眉蹙緊,正掩著唇咳嗽。顧慕飛又迅速往下踏出半步。
「我沒事,」蘇梨朝女僕擺手,「只是嗆著了。」
她指尖勾住腳踝上高跟鞋的系帶,身子搖搖晃晃,向上鬆開一扯。
「喵~」
小貓提提不知從哪裡跑出來,顛下台階,一跳一跳地開始蹭蘇梨的腿。
「提提!」
高跟鞋「吧嗒」掉進女僕的手心。蘇梨抱起貓,把鼻尖埋進小貓掙扎的小肚子上。
「來接媽媽?你爸爸呢?」
蘇梨抬起頭,這才看到顧慕飛站在台階頂端,看著她。
她放下貓,也不管光腳踩著冷地板,兩步上前,軟軟勾住顧慕飛無情挺直的肩膀。
她桃花眼微醺,就這副嫣紅、嫵媚、黏人,好似輕易就能被人推倒、任人蹂躪的脆弱模樣……
倒好像沒受傷。
「喝酒了?」
三個字出口,意外有些重,顧慕飛聽不出自己究竟什麼滋味。
「嗯……艾隆帶我們去了一家居酒屋。我們坐下談項目,他請了瓶梅子酒。
「慕慕,這家的醋青花魚真不錯,我問了店家,保證沒糖沒油,單點了一份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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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舉起手中的小紙包,遞進顧慕飛的手心。管家和女僕都還在看著:少夫人掛在少爺脖子上,眼神像扯不開的絲線。
蘇梨酒氣溫熱,偏偏一陣陣拍上顧慕飛的喉結。
「老公,慕慕,今晚真的真的很對不起。你沒做什麼複雜的晚餐吧……?明天早起,算補償,吃我這條青花魚好不好……?」
她臉紅彤彤地,嘟起嘴:
「親親。」
眼看蘇梨這樣撒嬌,這讓顧慕飛很難說不行。
「不是說好,我去接你?」
他冷聲,幾乎只敷衍著低頭,但嘴唇仍輕輕碰上蘇梨的唇。他摟過蘇梨因酒而軟綿綿的腰:「你打車回來的?」
「唔……艾隆主動說送我和海莉回來。我們在中城吃飯,他送我到門口,就幾分鐘。我們正聊,就沒來得及電話……」
……那剛才門前停著的特斯拉Model X,不會是……
「我本想讓艾隆進來坐,見見你。他說夜太深,不好拜訪……」
說話間,顧慕飛把青花魚交給管家,又吩咐送來冰鎮的荔枝燕窩。他抱蘇梨上樓,公館的主臥套房獨占一整層,在最頂樓,好在有電梯。
終於遠離管家和女僕,顧慕飛把整個樓層落鎖:「先去洗漱,換身舒服的,我等你。」
他後背貼靠著浴室門,聽裡面從安靜到水聲淋漓,隱約傳來模糊的《Moon River》旋律。
他低頭,松出一口氣。
看來蘇梨今天的酒局不錯,不像上回。
他快步走開。這套他異地獨居的公館,終於如他所期,有了家一般的等待滋味。
等蘇梨擦著頭髮走出浴室,顧慕飛正斜在貴妃榻上,冷淡地看私募基金的每日財報。
女人泡過澡的身段滋潤又慵懶,絲綢睡袍還隨便掛在肩上,幾縷不聽話的碎發粘在耳畔。蘇梨抱著吃剩的一點冰燕窩,開始往漂亮的臉上打護膚水:
「慕慕,今晚真是——」
她的開場白難得帶著點顫。
顧慕飛沒有放下手裡的平板,只側身,放一隻耳朵仔細聽。
顧慕飛沒抬頭,但想了想,是蘇梨說過的,那座彎彎曲曲白色的吧。
千歲華隆的收藏品總庫里,倒確實有那麼一座樓梯。
「我本沒指望他真懂我的普世理念。但今晚,我們在餐巾上現畫了三套草圖。他還帶我和海莉參觀了他的私人工作室!」
她雙手在空中比劃出工作室的規模。
「唉,慕慕,他三十一,能在切爾西買下舊車庫改建,開獨立工作室,沒有合伙人。
「我們都是建築師。他哈佛研究院畢業,我是伊利諾伊理工……」
顧慕飛劃平板的手指停住了。
可蘇梨托腮,專心戳著鏡子前的晚霜,又深深嘆口氣:
「要是我三十一的時候,也能在曼哈頓,開個人工作室……
「按說他也挺俊的。但他單身?慕慕你說,紐約這麼難找對象嗎……?」
像被人壓中一根暗弦,顧慕飛的指尖猛地跳了一下。
他手中的財報默默黑屏。
……這個艾隆·阿斯特,該不會……對蘇梨,有想法吧???
鳳凰非梧桐不棲。蘇梨的要求他最清楚,既要錢也要顏值。但他從不認為有人能和他匹敵。
此時鏡前,蘇梨窈窕歪坐,打了個哈欠。她正閉著眼塗眼霜,指間紅線還濕著,任何人都能看見。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見鍾情。
他冷冷心,轉回頭,說服自己再次冷靜。平板的黑屏照出他過度深邃的眼眸、冷淡的唇和利落的下頜線。三十三,還不算很老。
他把財報點亮,用一行行美金和槓桿遮掩自己酸澀的冷笑。
他與蘇梨五年同舟,是靈魂伴侶。但他確實不懂建築。當蘇梨與另一位建築師對談,他就只能送禮物、帶她旅行……
他只有……錢。
更何況——顧慕飛暗暗咬牙。
艾隆·阿斯特,這個人,他能在曼哈頓島開無合伙人的獨立經營工作室,錢……顯然,對方也足夠。
「慕慕,怎麼,你像盤算吃掉誰似的,還在氣我不回家吃飯?」
蘇梨已經把瓶瓶罐罐都抹完,斜坐上貴妃榻。她整個人最柔軟的地方,就挨在他的肩膀邊。
「我錯了嘛。」她眼睛裡一疊疊似水,倒進他的懷裡,「唔,我用『小驚喜』換你原諒,還不行嗎?」
小驚喜?提提嗎?
小貓正在雪白貂絨毯上睡得四腳朝天。
顧慕飛把蘇梨的腰攬住:「讓我聽聽,那小東西憑什麼換我原諒?」
蘇梨的桃花眼霎時睜得渾圓:「慕慕,你不會以為,提提是我說的『小驚喜』吧?」
說著,她迅速從貴妃榻上起身,像一陣絲綢的旋風,抓也抓不住。顧慕飛懷裡剎那一空。
他當即坐起,眼看著蘇梨奔向首飾盒,一陣翻騰:「這就是女僕代收行李的壞處……」
蘇梨又三兩步急切跑回,手掌攤開,與他依得更近:
「戒圈,現在是黃銅的。綠色那圈,是我用樹脂做的。我想的是金圈翡翠——配你送我的綠寶石訂婚戒,就可以戴在一起……」
蘇梨快速補充著,臉迅速熱起來,心跳還要更快:
「……上次分別後,我做的婚戒小樣。慕慕,我會不會太小氣……?」
她幾乎不敢抬頭。在她眼梢里,顧慕飛怔怔盯著她汗濕的手心。兩枚成本價十幾塊錢的戒指疊在一起。
就在蘇梨以為他會讓她收起來時,下一秒,顧慕飛已經拿起其中一枚。
隔著絲綢,溫暖的手攬住她的腰,蘇梨只感覺被深深抱緊。她的唇還有一點酒氣,微微開啟,在顧慕飛的目光糾纏里,她讓他的唇漸漸追上。
她的左手被悄悄拉起,顧慕飛柔軟分開她的根根手指。
蘇梨知道,這枚戒指在顧家的世界裡幾乎不堪稱戒指。但顧慕飛雙手顫抖,對準她的指尖,一點一點,隨著深吻……她感受到戒圈帶著他的全身力量,被推到無名指根。
「現在。」顧慕飛的嗓音就在她耳邊,磁性低沉。他送上自己的無名指:「新娘可以親吻她的新郎了。」
睡衣的系帶什麼時候鬆開的,不知道。燈什麼時候熄滅的,也不知道。在蘇富比前的深夜裡,在紐約顧氏公館主臥的這第一夜裡,絲綢沙沙作響。
蘇梨的咽喉高高昂起,讓顧慕飛的唇麻酥酥掠過。在清醒與迷醉的快樂之間,她輕嘆,只聽到一聲沙啞:
「蘇梨……你是我的。」
婚戒小樣交疊在一起,蘇梨侷促地嗚咽,像她的回應。顧慕飛發狠,奪過蘇梨接下來連綿尖叫、斷斷續續呼喚他名字的嘴唇。
至於艾隆·阿斯特……
看在蘇梨的項目份上,這男人最好待在他該待的位置……離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