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緩緩伸手,撫了上去。
冰涼。
透骨的寒意,刺的她指尖輕顫。
謝晉白握住她的手,攏在掌心,牽著她離開。
趙家兩位公子在門口候著,見他們出來,忙上前道:「前院備了茶,殿下可去歇歇腳。」
謝晉白並沒有寒暄的意思,更不會想去飲什麼茶,直接問道:「你們兄長何在?」
「這…兄長他……」
今日頭一回,趙二公子面對謝晉白的問話露出難色。
正在此時,院門口倏然出現一道身影。
崔令窈終於見到這個世界的趙仕傑。
第一眼,她甚至沒敢認。
記憶中那個身姿挺拔,修長如竹,溫俊從容,言行舉止永遠不疾不徐的世族公子,此刻,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狼狽。
烈日下,他面白似鬼,雙眸紅的詭異,一身素衣空蕩蕩掛在身上,腳步踉蹌虛浮。
就算是仇人見了他這副模樣,只怕也會驚愕不忍。
崔令窈瞳孔不自覺瞪大,「他…」
「姑娘莫怕,那是家兄,」
擔心驚擾到貴客,趙三公子解釋道:「我家兄嫂感情甚好,他…他哀毀過重,昨日歸家後便昏睡了過去,許是睡到這會兒才醒…」
說話間,趙仕傑已經到了他們面前。
離的近了,崔令窈又發現這人瘦的面頰都有些凹陷,眼底一片烏青,嘴唇乾涸,似乎很久沒有喝過水。
尤其那雙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神采。
透著死氣。
他在門口站定,沒有看向他們幾個,連謝晉白的存在都沒有得到他一個眼神,只盯著廳內,那口散發奇異屍臭味的棺槨。
這一幕無聲,卻讓人覺得慘烈至極。
崔令窈喉間哽的厲害,再多的不忿都消失殆盡。
此時此刻,她甚至覺得,如果真的要另覓新歡才能走出這場喪妻之痛,那對面前男人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敏敏見到他這般模樣,只怕也會於心不忍。
至於,兩個孩子他不能看見……
思忖間,僵立許久的男人終於動了,他抬步,跨門而入。
走到了棺槨邊,手搭在棺蓋上方,看那陣仗竟像是要開關。
「阿兄!」
「主子!」
周圍響起陣陣驚呼,欲上前勸阻,被趙仕傑一個眼神震在當場。
那眼神,瘋狂又狠戾。
是那種無路可走,透著死氣的狠戾。
他兩個親弟弟都被這個眼神震懾,不敢有所動作,只吶吶開口:「人死不能復生,嫂子已經去了,讓她體面的安息吧。」
死了這麼些天,屍臭味壓都壓不住,棺材裡的屍體只怕都……爛了。
趙仕傑恍若未聞,揮退欲幫忙的僕從,手搭在棺蓋上,想要推開。
但棺槨沉重,他又多日未曾好好進食,身體虛弱到走路都不穩,他推的很費力。
眾人皆沉默的看著。
好一會兒,木頭摩擦的沉悶聲響起。
棺蓋終於被推開了半臂寬,不知道裡面是個什麼情形,趙仕傑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脊背僵硬,一眼不錯的盯著棺中面容都有些變形的女人。
良久,他唇顫了顫,似乎想說點什麼,下一瞬,『噗地』一聲,滾燙的鮮血自他口中猛地噴出。
本就檣櫓之末的身體晃了晃,直直往棺材裡頭栽。
眾人急忙去扶。
靈堂內,一片兵荒馬亂。
有攙扶的去偏廳休息的,有去傳府醫的,伴隨著孩童的哭嚎聲。
像在播放一場鬧劇。
崔令窈立在門口,定定看著,一時竟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如果,面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那這樣幾欲隨之而去的深情厚意,會在短短一年中,被拋之腦後嗎?
還是說,真的如謝晉白所說,這是自救?
沒一會兒,國公爺和國公夫人也到了。
長媳產子而死,長子大受打擊之下,將自己折騰的不成人形,兩個老人在短短時日內也蒼老了許多。
趙國公府的天被籠罩了重重烏雲,連烈日也破不開,更沒有哪個主子能分身來待客。
謝晉白攏了攏指骨,將身側姑娘的手腕握緊了些,問:「回去嗎?」
……
他好淡定。
全程目睹了這樣慘烈的一幕,就是再鐵石心腸的人都該有所動容,而他神情平靜,毫無波動。
崔令窈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掙開他的手,自己抬腳往外走。
「這又是怎麼了…」
謝晉白跟了上來,道:「該不會是覺得我太冷血吧?」
崔令窈站定,看向他:「如果我說是呢?」
「……」謝晉白一默,有些無奈道:「慈不掌兵,更不宜掌權,我的身份不容許情感太充沛。」
他年少時期便奔赴戰場,親眼見過最慘烈的煉獄,在波雲詭譎的朝堂上,跟各路老臣們博弈廝殺,心性早就養出來了,哪裡有她們小姑娘這種強烈的情緒波動。
雖然,按年紀來說,現在的崔令窈比他其實還大一歲。
但謝晉白始終覺得,這就是個小姑娘。
還是被養的很好,在他看來,幾乎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尤其這兩日,崔令窈頭髮並未挽起,梳的都是閨閣姑娘的髮式。
就更讓人會忘記,她嫁為人婦,已經足足七年了。
一想到這個,謝晉白心口就堵得發慌。
他忙拂去腦中思緒,盯著她被曬的發紅的臉蛋,道:「累不累,我抱你過去?」
來的路上,他就想抱她。
但旁邊有人在,怕她不許,才沒有張口。
這會兒,只有他們,崔令窈還是拒絕:「我自己會走。」
謝晉白沒勉強。
想了想,他還是為自己辯駁了句:「我不冷血,對你,我沒會。」
那日馬車前,她印入他眼中的瞬間,他平靜二十餘年的心湖,就輕輕動了。
短短三天時間,心神搖曳的愈發厲害。
情感充沛的讓自己都意外。
「……」崔令窈默然無語,腳步不停往前走。
直到上了馬車,她給自己斟了盞涼茶飲下,才道:「你知道嗎?之前我聽敏敏說她的那個夢,總覺得趙仕傑是個背棄髮妻,薄待子女的渣男,可今天看見他那樣,我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一個月的時間,已經把自己折磨的不成人形了。
? ?差不多,該回去了,哎呀,另外一個時間的謝晉白得急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