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開年,朝中事務繁忙。
心上人無端昏迷了幾天,導致謝晉白沒有心思處理旁務,桌案上已經積攢了許多摺子。
這一個下午,他都沒有片刻停歇。
摺子批了一本又一本,期間還有好幾個幕僚、屬官,軍中副將們前來覲見。
書房也分內室外室。
隔著一扇房門的外面,謝晉白同臣屬們在外頭議事。
崔令窈則窩在裡頭的軟椅上,讀著一本遊記讀的很是入神。
眾人都知道那是太子妃,誰都沒刻意防備,交談聲清晰傳了進來。
這些臣工們議及朝堂之事,向來點到即止,崔令窈聽不太懂,但不妨礙她有種歲月靜好的安定感。
冬日晝短,一天很快過去。
又一次夜幕降臨。
臣工們退下後,謝晉白一刻不停的步入內室。
見安安靜靜窩在椅上等自己回來的姑娘,他唇角忍不住勾了個弧度,「會不會覺得無聊?」
崔令窈搖頭,「寒冬臘月的,大家不都是規規矩矩待在府里?」
何況,懷胎三月有餘,她身子本就疲懶的很,能窩著就根本不想動彈。
想到自己方才聽見的幾句話,崔令窈抬眸看向面前立著的男人:「明日大朝會,你要發落李家,李越禮那邊是直接跟李家斷絕關係,還是……」
畢竟,在世人眼裡,李越禮可還是李家人。
若李家跟通敵罪名沾上關係,可不管他有沒有同流合污,都得受到株連。
見她好奇這個,謝晉白耐心為她解惑:「為了不讓他背負不孝不悌的名聲,他得先跟著李家人下幾天大獄。」
否則,大義滅親的行徑固然可敬,但踩著全族屍骨登臨高位,多少也遭人詬病。
只有先受到株連,後在案子推進中,一樣一樣的證據擺出來,讓世人皆知李越禮乃李家唯一清正之輩,這時他再出來網開一面。
這樣,既彰顯了皇恩浩蕩,又讓天下臣民體悟上位者的氣量和愛才之心。
誰不願意為這樣的主子賣命?
若李越禮再做出些政績,君臣相得的美談,說不準還能流傳青史。
崔令窈聽的眨巴了下眼睛,受教道:「這就是馭人之術嗎?」
恩威並施,莫過於此。
「……」謝晉白默然無語,「倒也不算。」
真要收攏人心,他費不著用這樣的手段。
兜了這麼一個大圈子,最根本的原因,還是為了保全李越禮的聲名,讓他不受李家牽連的同時,還能留有個好名聲。
崔令窈哦了聲,有些驚訝:「你對這個小舅舅還蠻好的。」
謝晉白笑:「沒辦法,朝野上下很難再尋一個如此趁手的文臣了。」
世族出身,品行上佳,又是正經的科舉入仕,離京外放多年,為官清正,是個能辦實事的能臣。
官場上資歷深,政績更是俱優。
最重要的是,李家出事後,他就成了孤臣。
沒有朋黨,也沒有族中羈絆。
這樣的人,比起寒門子弟,要更好用。
謝晉白還是願意多費點心的。
他道:「只要李越禮別犯蠢,等李家案子一了,再去六部熬一熬資歷,以他的才學,最遲十年,四大閣老的位置,必有他一個。」
內閣統攝六部事務,算是大越王朝文官能達到的巔峰了。
絕對的權力中心。
他這會兒還是太子,就已經開始布局十年後的朝中局勢了。
這樣的打算,只怕他最親近信任的親信都不曾知道,卻跟聊家常般,直接說給她聽。
這是他第一次跟她提及朝中事務,像生怕她聽不明白,還說的格外細緻。
崔令窈眼睛都瞪大了些:「不是說後宮不得干政嗎?你跟我說這些是有什麼打算?」
這人心思沉的很,一舉一動都別有深意,目光又看的長遠,從來不做沒用的事。
「……」謝晉白扶額:「說給你聽,你聽著就是了,我總不會害你。」
「……哦,」崔令窈打消了那點子驚疑,又問他:「那你指的犯蠢是什麼?……跟敏敏有關?」
謝晉白搖頭,認真教她:「只要不是色令智昏鑄下大錯,一點風流韻事,對男人來說影響不了什麼。」
就算跟他人妻子有了牽扯,那也不過是私德有虧。
只要有真本事在,影響不了仕途。
至少,他用人不講究這個。
「世間人皆各有所長,沒有一無是處之人,只看你如何用他,高居上位,思維不要過於局限…」
謝晉白並不善為人師,難得說了許久的話,最後道:「日後你整頓內廷,再慢慢練手。」
「……」崔令窈若有所思,受教點頭。
外面天色漸暗。
謝晉白俯身,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等我一會兒,我再回幾個信件,咱們就去用晚膳。」
崔令窈繼續點頭。
書房內,燭火明亮。
謝晉白去了書桌那邊,崔令窈抱著雜書卻怎麼也讀不進去了。
她想了想,索性起身去那兒給他研墨。
能擺在謝晉白書桌上,要他抉擇的事務,就沒有小事。
需要他單獨回復的信函,就更是絕對機密。
崔令窈手握墨條,偏頭看著他。
看他提筆揮毫,那張線條流暢的側臉在燭火下愈發冷峻。
認真的男人,特別的有魅力。
崔令窈又起了作畫的衝動。
她也不猶豫,直接撂下墨條,在他筆架上翻了翻,找到一支細長的炭筆,又從書架上找來裁剪齊整的宣紙,拿著就往一旁的小桌案走。
謝晉白筆尖微頓,抬眸看來,見她手中炭筆,道,「這是要畫什麼?」
「畫你,」
崔令窈道:「我給你畫一幅肖像,包好看的。」
謝晉白:「……」
握筆的手緊了緊,他不動聲色道:「需要我做什麼嗎?」
「不用,」崔令窈擺手,「你忙你的,我就想畫你專注的樣子。」
謝晉白眉梢微揚,沒再多問,低頭繼續忙自己的事去了。
很快,他先一步停筆,悄無聲息走到她身側。
崔令窈沉浸在畫作中,毫無察覺。
等最後一筆勾勒完畢,冷不丁發現旁邊立著的身影,她先是一驚,緊接著就拿起桌上的素描畫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