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她氣急:「嫂嫂也喚了你多年母親,現在她就要死了,你非得如此狠心嗎?」
鄭氏被吼得一怔,手中力道下意識鬆了松,崔令窈趁機腳步一拐,繞過母親,進了產房。
陳敏柔沒有參與母女倆的對話,只是沉默的跟在崔令窈身後。
厚簾掀開,撲鼻而來的血腥氣,讓兩人腳步齊齊一滯。
一道屏風隔開產床,幾個太醫立在屏風外面,神色凝重。
而裡面,謝安寧已經力竭,連痛呼都沒了力氣。
空氣都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死氣。
見身懷六甲的太子妃進來這麼個地方,幾個太醫一驚,忙躬身請安。
聲音傳進內室,已經力竭的謝安寧不知哪裡來的精神,猛地睜開眼,「窈窈?!窈窈是你嗎?」
「是,」她的貼身婢女忙不迭的應話:「郡主,是大姑娘回來了。」
崔令窈鼻腔一酸,快步越過屏風,進了內室。
產床旁圍著產婆,陳太醫正在施針,醫女在旁邊幫忙,擠的密不透風,崔明睿這個做夫君的都沒了位置,只能立在一丈之外。 見妹妹進來,他泛紅的雙目閉了閉,啞聲道:「去跟你嫂子說幾句話。」
產婆移開了身位,崔令窈湊到床前,看著榻上面色慘白,透著死氣的女人,俯身握著她的手,心口揪緊,忙道:「我來了阿嫂。」
謝安寧看著她,沒有血色的唇動了動:「窈窈…」
「是我,」崔令窈握緊她的手,眼裡落下淚來,「嫂嫂有什麼話要交代,只管說,我聽著呢。」
「我…我妹妹,」產床上的謝安寧鬢髮盡濕,長睫顫動,強撐了精神,道:「窈窈,你能不能讓殿下…讓殿下饒過我妹妹,她待字閨中,父王所作所為毫不知情。」
她實在沒了力氣,腹中疼痛加劇,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
崔令窈一字不落的聽完,連忙點頭,「好!好!我應下了。」
來此之前她就想過,謝安寧究竟為何一定要見她。
是對流放千里的父母親族放心不下,哪怕被親生父親害成這樣,也還想為他們求情。
還是真如鄭氏所擔心的那樣,對她有怨,生了報復的心思。
她都想過。
然而此刻,姑嫂二人終於見面。 才知謝安寧放心不下的唯有自己的幼妹。
平王府小郡主。
去年才及笄,崔令窈重回這個世界,醒來的第一天,正是在專門為她準備的選婿宴上。
小郡主去年順利定下了婚事,還未到出嫁那日,先一步迎來了破家之禍。
若是尋常犯官,一般男丁流放千里,女眷則打入教坊司,或是直接去勞軍。
但平王到底是皇室宗親,當今陛下的親弟弟。
沒有皇室女眷進那樣地方的先例。
所以,平王府女眷也是一併流放。
小郡主定好的婚事沒了,自己還要隨父兄流放北地。
一朝從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成為階下囚,又成為被流放的犯人。
流放途中,女人的處境只會比男人更慘烈。
謝安寧得了娘家出事的消息,來不及恨親爹糊塗,也顧不上去整理孰是孰非,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這個小她十來歲的嫡親幼妹。 她沒有孩子,這個妹妹說是她的女兒都不為過。
看著長大,時時教導,就連親事都是她認認真真幫忙挑選的。
滿以為妹妹能覓得良緣,結果竟發生了如此禍事。
謝晉白親口發落的人,除了崔令窈外,沒有人能改變這個結局。
所以,謝安寧撐著一口氣,等崔令窈來,不見到她,都不甘心瞑目。
這會兒,等到她點頭應下,胸口強撐的氣瞬間散去,眼皮輕輕合上。
陳太醫面色一變,忙吩咐身邊醫女:「快!灌湯藥!」
孩子還沒出來,這會兒斷了氣,真就是一屍兩命了。
崔令窈讓開位置,給大夫施救,抬眼就見鄭氏不知何時也進來了,應該是聽見謝安寧的話,此刻眼眶也是泛紅,拿著手帕在拭淚。
而崔明睿始終立在床邊,死死頂著榻上面如金紙的妻子,身體在發抖。
屋內一片兵荒馬亂。
又有婢女端著乾淨的熱水進來,產婆擰了帕子,急道:「能瞧見孩子了,如若不行……」 眼看謝安寧自己是沒力氣生了,不行就只能採取極端手段。
不顧大人安危,先保住孩子起。
否則,悶在裡面悶出個好歹來,更是一樁慘事。
一碗湯藥灌下去,謝安寧又恢復了點力氣,撫著肚子,淚順著眼角顆顆滑落,她轉動脖子,看向床邊。
「快!」鄭氏推了把兒子:「快,安寧有話對你說。」
崔明睿從漫天的血色中驟然醒神,奔向床頭,握住妻子的手,喉頭哽咽:「安寧,安寧你堅持住!孩子馬上就出來了,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