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下屬。
「只是提醒?」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下屬。」
裴硯舟道:「我可以保護她,但不能替她決定人生。」
這句話落下,客廳里許久沒人說話。
周蘭芝本來準備了許多問題。
怕他看中女兒的家庭條件,怕他只是一時衝動,更怕女兒嫁到陌生的地方受委屈。
可眼前的人每一個回答都太穩。
沒有誇下海口,也沒有說什麼一輩子不讓她受苦的漂亮話。
反而將將來可能遇到的問題一件件擺在了明面上。
「媽。」
許知微忽然開口。
「能讓我和他單獨談談嗎?」
周蘭芝看向她。
「你想好了?」
「先談,不是現在就領證。」
「那去你房間不合適。」
周蘭芝想了想,「你們去陽台說,我就在客廳。」
房子裡的陽台不大,一半堆著蜂窩煤,一半曬著衣服。
玻璃窗關得嚴實,陽光照進來,比外面暖和一些。
許知微站在窗邊。
裴硯舟隨手關上陽台門,卻沒有關嚴,特意留出一道縫。
這個細節讓她多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和我結婚?」
「真想。」
「不是為了報答我協助抓人?」
「抓人的功勞有公安和部隊獎勵,不需要我拿婚姻報答。」
「也不是因為家裡催婚?」
「他們催了三年。」
裴硯舟看著她。
「真能催動我,不會等到今天。」
「那就是一見鍾情?」
「可以這麼說。」
「你相信一見鍾情?」
「以前不信。」
「現在信了?」
「人總會遇到改變想法的事。」
許知微沒有被這句話打動得失去理智。
她更關注現實問題。
「我們先說清楚。我和你結婚,最初確實是為了解決下鄉問題。」
「我知道。」
「我現在對你有好感,但談不上喜歡。」
「正常。」
「婚後我不會只待在家裡。」
「可以。」
「我可能會繼續研究心理學,也可能協助公安辦案。」
「我支持。」
「家務需要兩個人共同承擔。」
「我會做飯,會洗衣服,家裡的家具壞了也會修。」
許知微頓了頓。
「工資呢?」
「每月津貼一百零六塊,另有崗位補助。結婚後工資可以全部交給你。」
「不需要全部交給我。」
「那就共同保管。」
「雙方父母的贍養呢?」
「各自負責,需要大筆支出提前商量。」
「要孩子的事?」
裴硯舟眼神停了一瞬,耳根浮起一層極淡的紅。
許知微看見了,卻沒點破。
「尊重你的身體和意願。」
「你不要求結婚後立刻生孩子?」
「你身體還沒養好。」
裴硯舟聲音低了些。
「更何況,孩子什麼時候來,不能只看我想不想。」
許知微心中的天平又偏了一點。
她沒有因為時間緊,就降低判斷標準。
相反,越是倉促,她越要看得仔細。
裴硯舟回答問題時,呼吸平穩,視線自然,沒有明顯的防禦動作。
提到工資和家務,他沒有遲疑。
談到她參與案件時,他有擔憂,卻沒有控制欲。
唯一明顯緊張,是在說想娶她和談到孩子的時候。
這份緊張不是偽裝出來的。
「最後一個問題。」
許知微看著他。
「如果我們婚後發現確實不合適呢?」
裴硯舟沉默了片刻。
「我會先解決問題。」
「解決不了呢?」
「我不會用你的處境逼你留下。」
他話說得克制。
可許知微依然聽懂了。
他不會輕易放棄婚姻,卻也不會用恩情和名聲困住她。
「我問完了。」
裴硯舟眉梢輕抬。
「結果呢?」
「暫時合格。」
他笑了一聲。
「許同志的標準很高。」
「婚姻大事,標準高一點不好嗎?」
「很好。」
裴硯舟向前半步,又保持在一個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的距離。
「那下午的相親能推了嗎?」
「只是暫時合格。」
「我可以繼續接受考察。」
「你下午沒有事?」
「原本有。」
「那你還在這裡?」
「已經有人替我處理。」
「裴營長。」
許知微看著他。
「為了相親耽誤工作,不算加分。」
裴硯舟頓了頓,坦然認錯。
「考慮不周。」
「還有,你的人為什麼提前準備禮物?」
「方政委擅自決定。」
「他怎麼知道你要來我家?」
裴硯舟終於沉默了。
許知微沒有催,只安靜等著。
幾秒後,他抬手摸了一下鼻樑。
這是他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迴避動作。
「在車站做筆錄時,我問了你哥哥幾句。」
「問了什麼?」
「你的家庭情況。」
「還有呢?」
「有沒有對象。」
「還有呢?」
「為什麼急著相親。」
許知微明白了。
難怪他在車上提出相親時,對她的情況並不驚訝。
這個男人在車站裡一邊處理案子,一邊已經把她的基本信息打聽清楚了。
「所以你不是把我送回來以後才決定上門。」
「不是。」
「禮物也是你默許準備的。」
「算是。」
許知微看著他。
裴硯舟神色鎮定,耳根卻比剛才更紅。
「裴營長。」
「嗯?」
「你說謊的時候,不只是食指會敲褲縫。」
「還有什麼?」
「會摸鼻樑。」
裴硯舟動作一停,隨即放下手。
「記住了。」
「記住有什麼用?」
「下次換個動作。」
許知微怔了怔,沒忍住笑了出來。
隔著陽台門縫,周蘭芝正悄悄往裡看。
見女兒笑了,她心裡那點擔憂又鬆了幾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媽,知微回來沒有?」
許明川一身寒氣地進門,身後還跟著剛從印刷廠趕回來的許建國。
「爸?」
許向陽從桌邊站起來。
「你們怎麼一起回來了?」
「路上碰見的。」
許建國看見客廳里堆著的禮物,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再看陽台上站著的裴硯舟,臉徹底沉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
周蘭芝站起身。
「裴營長送知微回來,順便說想和她相親。」
「相親?」
許建國盯著裴硯舟。
「他們今天剛認識。」
「我知道。」
「你還讓人進家門?」
「人都到樓下了,總不能讓他站在外面說。」
許建國沒有和妻子爭,直接走到陽台門口。
「裴營長,借一步說話。」
裴硯舟跟著他走進客廳。
兩個男人面對面站著,氣氛瞬間變得緊繃。
許建國年輕時也當過兵,身上自有一股嚴肅氣勢。
「你的情況,我剛才在路上聽明川說了。」
「伯父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
「我只有一個問題。」
許建國看了一眼女兒。
「你想娶她,是因為真心喜歡,還是覺得她現在走投無路,容易答應?」
裴硯舟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站直身體,聲音低沉而清晰。
「伯父,她沒有走投無路。」
「即便沒有我,許家也不會讓她下鄉受苦。就算真去了鄉下,以她的能力,也能把日子過好。」
「是我想爭取她,不是她只能選擇我。」
許建國神情微頓。
裴硯舟繼續道:「我今天上門確實倉促,您不同意很正常。但我的態度不是一時玩笑。」
「我會向組織提交結婚申請,也會請父母與您聯繫。」
「該有的程序,一樣不會少。」
「至於知微願不願意嫁,最後由她決定。」
他說得穩重,許建國臉色卻沒有緩和。
「我不同意。」
客廳里驟然安靜。
周蘭芝張了張嘴。
「建國————」
許建國沒有看妻子。
「知微下鄉的事,我會想辦法。她不需要為了留城,把一輩子交給一個只見過一面的男人。」
裴硯舟沒有反駁。
「我理解。」
「理解就好。」
「但我不會放棄。」
許建國眉頭一擰。
裴硯舟迎著他的目光,態度依舊恭敬,語氣卻沒有半分退讓。
「伯父可以考察我。」
「一天不夠,就兩天。兩天不夠,以後繼續。」
「可她的下鄉通知只剩兩天,結婚申請和戶口手續都需要時間。」
「所以我希望,您反對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因為我們認識得太晚,就不肯給她選擇的機會。」
許建國一時沒說話。
許知微看著父親緊繃的側臉,走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臂。
「爸。」
「你別替他說話。」
「我不是替他說話。」
她溫聲道:「我是想自己選。」
許建國轉頭看她。
「你真看上他了?」
「目前看,他比上午那個合適。」
「這才見多久?」
「時間長短不能決定看人準不準。有些人認識幾年,也未必知道對方真正是什麼樣子。」
「婚姻不能靠分析。」
「當然不能。」
許知微看著父親。
「所以我沒有說現在就嫁。我想再了解他,也想讓你們一起了解。」
許建國眼底的怒意慢慢散去,只剩下深深的擔憂。
「知微,爸怕你以後後悔。」
「我知道。」
她聲音輕柔。
「可不管選下鄉,還是選結婚,將來都有可能後悔。」
「我能做的,不是保證自己永遠不走錯路。」
「而是在現在掌握的所有信息里,選擇我認為更合適的一條。」
許建國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緩緩抽出手,轉身看向裴硯舟。
「今晚留下吃飯。」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只有裴硯舟仍站得筆直。
「謝謝伯父。」
「別謝得太早。」
許建國冷著臉。
「我只是答應考察,沒答應把女兒嫁給你。」
裴硯舟唇角微揚。
「有機會就夠了。」
許向陽終於忍不住湊過來。
「裴大哥,你會喝酒嗎?」
「會一點。」
「我爸喝酒特別厲害。」
許建國瞪他。
「去寫作業。」
許向陽立刻縮回桌邊。
門外卻在這時響起敲門聲。
周蘭芝打開門,陳阿姨滿臉焦急地站在外面。
「蘭芝,下午那個相親對象提前來了,人已經在樓下。」
她話音剛落,樓道里便傳來男人的聲音。
「請問這裡是許知微同志家嗎?」
客廳里眾人神色各異。
裴硯舟轉頭看向門口。
那雙原本帶笑的狐狸眼,緩緩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