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毅知曉未來的軌跡,知曉石昊本該歷經萬般磨難、踏遍血海滄桑,以至尊骨被奪的絕境為起點,硬生生走出一條以身為種、獨斷萬古的無上道路。
那是屬於石昊獨有的道,是在無盡苦難、背叛、與失去中淬鍊出來的無敵心。
可如今,石昊安穩居於石村,有他照拂,有父親和族人庇護,前路少了顛沛流離,少了絕境磨礪。
方才又以自己對原始真解的感悟提點於他,將自己對符文、對搬血境的理解傾囊相授,強行把自己的修行認知灌輸給了弟弟。
這般刻意的引導,會不會悄悄扭曲了石昊原本的道?
自己提前撥開了他眼前的迷霧,替他規避了修行里的坎坷,會不會讓他失去了獨自摸索、破而後立的機會?
沒有了絕境的逼迫,沒有了世事的磋磨,石昊還能不能走出那條獨屬於他的、逆天而行的以身為種之路?
會不會從此安穩度日,泯然於普通天驕,再也無法成長為那個橫推九天十地的荒?
一念及此,石毅心頭沉甸甸的。
他本意是護佑親人,守護兄弟,可這份守護,似乎也在無形之中,改變了石昊本該行走的軌跡。
他以旁觀者的先知去插手他人的大道,究竟是成全,還是變相的桎梏?
風掠過肩頭,石毅緩緩閉上重瞳,心緒漸漸沉澱。
他明白,大道從無定式,世間沒有唯一正確的路。
石昊的道,終究要靠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
自己可以護他一時安穩,提點他修行的根基,卻不能替他走完所有路途,更不能強行框定他未來的方向。
往後,自己只需做好哥哥的本分,穩固自身道基,不再過多干預石昊的修行選擇。
苦難或許會遲到,但屬於他的風雨終會降臨,屬於石昊的機緣、磨礪與劫難,自會循著天地大勢悄然到來。
而自己要做的,便是在風浪來臨之時,為弟弟撐起一片暫時安穩的天地,而非提前抹去所有磨礪,禁錮他的成長。
念頭通達,石毅眼底的糾結散去。
他轉身望向蒼茫大荒,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前路漫漫,各自有道,他守好本心,護好至親,靜待時光推演,一切自有天意。
漸漸地,他離開了後山,朝著大荒深處的蒼莽山脈走去。
就在石毅即將要進入山脈的剎那,他發現了跟在身後的那隻巴掌大小獸,幽瞳冥猊。
他知道,這幽瞳冥猊乃是一尊超越人道領域的存在,若非是它故意鬧出動靜來,自己還發現不了它。
但經歷先前種種,與這後來的相處,石毅對之已然是沒有格外的戒心。
他能感覺的出來,這幽瞳冥猊像是在看護自己一樣。
之前每次進山修煉,總能看到它的身影,始終離自己不遠。
對此,石毅心中雖有疑惑,但卻明白問不得,因為即便是問了,這幽瞳冥猊也說不出來。
所以對此,石毅覺得,一切便讓它順其自然吧!身邊有著這樣一尊存在,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石毅的目光落向小巧玲瓏的幽瞳冥猊身上:「你是要跟我一同進山嗎?」
聽到問詢,幽瞳冥猊僵在原地,眸中的重瞳微微一顫,眼底深處似是有著無人能察的極致敬畏與滄桑謙卑。
然後它微微壓低嬌小的身軀,頭顱輕垂,輕輕點了點小腦袋。
對於幽瞳冥猊面對自己時的此番表現,石毅實在摸不著頭腦。
他不知這是因為柳神對自己的看中,還有因為它與柳神提到的那位重瞳故人有關。
但不管怎樣,這幽瞳冥猊也是仙古時期的生靈,怎麼著也算是他的前輩。
所以石毅神色鄭重,發自內心敬聲稱道:
「那往後,我便喚你一聲前輩吧。」
這一聲話音剛落,令方才還溫順垂首的幽瞳冥猊渾身猛地一顫。
它小小的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一雙幽邃的重瞳之中,像是飛快的掠過一抹深入骨髓的恐懼,連連晃動小腦袋,一副惶恐不安、百般拒絕的模樣。
幽瞳冥猊連忙搖了搖腦袋,聲音中帶著一絲慌亂:
「萬萬不可,你千萬不要喚我前輩,我承受不起。」
「你要是為了方便的話,便叫我小猊就好。」
石毅看著幽瞳冥猊惶恐推辭的模樣,心中越發疑惑,真不知究竟是什麼原因竟讓這樣一尊強大的存在對自己這般敬畏。
見狀,他也不再堅持,心裡明白,自己的堅持只會讓它更為難。
於是,石毅釋然一笑道:「也罷。小猊,既然你要隨我一同進山,那便隨我來吧。」
說罷,石毅抬步向著大荒深處蒼莽的山脈走去。
幽瞳冥猊身形一晃,輕快地跟了上來。
一人一獸並肩穿行在林間古道。
小猊走在石毅身側,小小的身軀堪堪才夠到他的腳踝。
它心底思緒萬千,忍不住微微側過頭來,抬起濕漉漉的重瞳,仰頭靜靜望向身旁少年的側臉。
望著這尚且稚嫩、修為僅僅還在搬血境少年,它的心中有些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
轟隆!
身旁茂密的古木叢猛地炸裂開來,枯枝碎石漫天飛濺,一股狂暴凶戾的腥風驟然席捲四方。
一頭身軀足有百丈高大,渾身覆滿暗紫色鱗甲,頭顱生有三隻尖角,獠牙外露的裂山魔獠,自密林深處猛撲殺出!
這乃是大荒深處赫赫有名的凶物,肉身強橫無比,早已踏足搬血巔峰,常年盤踞在此地,獵殺過往的修行者,凶名遠播。
它猩紅的凶目死死鎖定石毅,鋒利的巨爪裹挾呼嘯勁風,帶著撕裂皮肉的可怖力道,直抓少年的咽喉!
一旁的小猊眸光一冷,身軀下意識便要上前,可腳步剛剛抬起,又驟然頓住。
它心中一動,硬生生按捺住出手的念頭。
它想要看一看,借原始真解重修搬血道基之後,自己身旁這位少年的肉身戰力,究竟抵達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面對迎面撲來的巨獠,石毅的神色不見半分慌亂,眼底沒有一絲的懼意。
他的重瞳緩緩亮起,兩道幽深莫測的黑金色光華一閃而過。
剎那之間,裂山魔獠所有的進攻軌跡、肉身力量運轉的破綻、筋骨氣血流轉的弱點,盡數被這雙神眸洞穿,一覽無餘。
原始真解重塑的肉身之內,浩瀚如海的氣血轟然奔騰,每一寸筋骨都在輕鳴大道之音,澎湃的力量順著臂膀流淌至拳頭。
石毅不閃不避,腳步穩紮,右臂後收,隨即猛地一拳轟出!
沒有繁複花哨的寶術,僅僅是最純粹、最霸道的肉身蠻力。
砰!!!
一聲震徹山林的巨響爆發開來。
堅硬如精鐵的紫色鱗甲如同紙片一般轟然崩碎,被這一拳直接洞穿了胸口,龐大的身軀向後倒飛而出,生機瞬間消散。
凶獸溫熱暗紅的鮮血噴涌而出,灑落林間,濃郁刺鼻的血腥之氣順著山風飛快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血腥味,便是大荒之中最誘人的訊號。
不過短短數息,四周山林之中接連響起一道道低沉兇狠的咆哮之聲!
沙沙沙!
灌木叢瘋狂晃動,一頭又一頭被血氣吸引而來的大荒凶獸接連衝出。
赤焰狂狼、鐵脊黑熊、斑紋毒豹……
足足七八頭凶獸,最低都達到搬血後期,為首兩頭巨獸更是搬血巔峰,紛紛目露凶光,將石毅團團圍困在中央。
一旁的小猊靜靜立在圈外,一雙幽瞳默默觀戰。
被群獸圍困,石毅面上不見絲毫波瀾,重瞳神光流轉,掃過周遭一圈凶物。
自原始真解重修搬血之後,他的血肉早已烙印原始符文,氣血雄渾無邊,尋常搬血巔峰,早已難以入他眼底。
「既然來了,便不要走了。」
話音落下,石毅身形驟然衝出!
他腳步踏落,大地震顫,少年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在群獸之間縱橫穿梭。
重瞳預判一切攻勢,所有凶獸的撲擊,都被他提前洞悉,身形輕輕一轉便完美避開,而後一拳落下,便是一頭凶獸轟然倒地。
轟隆!轟隆!轟隆!
拳風呼嘯,血肉崩裂之聲接連不斷。
沒有一頭凶獸,可以撐得住他一拳之威。
那些強橫的獸軀,在他如今這具被大道符文滋養過的肉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過片刻功夫,七八頭凶獸盡數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沒有了一絲聲息。
石毅立身遍地獸屍之間,周身氣血洶湧充盈,長吸一口氣,天地精氣順著口鼻滾滾入體。
方才一番激戰,感覺竟像是連分毫氣力都未曾消耗一般。
就在石毅緩緩收回拳頭,準備轉身繼續向著山脈深處前行的剎那。
啪啪啪!
一陣慢悠悠、清脆的鼓掌聲,自不遠處一棵參天古木的樹冠後方,緩緩響了起來。
那掌聲並不急促,節奏舒緩,帶著幾分戲謔,又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氣息。
石毅眸光一凝,重瞳金光暴漲,猛地抬眼望去。
隨之,便見一道美麗而妖嬈的身影從那樹冠後方顯現了出來。
竟然是她!
截天教聖女!
她穿著一襲粉紅紗裙,襯得肌膚勝雪,青絲如瀑,眼波流轉間自帶一抹勾魂奪魄的狡黠風情,一顰一笑儘是獨有的魅惑氣韻。
魔女輕盈一躍,自高高的古木之上飄然落下。
她紅唇微揚,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石毅的身上,帶著幾分戲謔與熟稔,輕笑開口:
「重瞳弟弟,原來你竟然在這裡,兩年多未見,你倒是強的有些驚人了呢。」
石毅心神微凜,重瞳深處神光收斂,上下打量著眼前之人。
他自然認得魔女,也知道眼前這尊只不過是魔女的一道分身罷了。
這時的小猊也走上前來,嬌小的身軀悄悄來到石毅身側,幽邃的重瞳隱隱透出一絲戒備。
石毅的眸光落在魔女身上,打量道:「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見你?」
魔女掩唇一笑,身姿款款向前踏出兩步,目光掃過地上遍地凶獸的屍身,眼底掠過一絲驚嘆。
「這般酣暢淋漓的一戰,拳拳碎凶獸,搬血境便能打出如此威勢,這般肉身,就算放上界,也尋不出幾人。我若是早現身,豈不是掃了你的興致。」
石毅沒性致與之寒暄閒談,便沉靜開口,直指關鍵:「聖女身份尊貴,加之此地荒僻,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莫不是隨意遊蕩?」
魔女聞言莞爾,指尖輕拂鬢邊青絲,媚態悠然,眼底卻藏著一絲淡淡的遺憾與不甘。
她抬眸望向大荒深處層疊山巒,悠悠道出緣由:「告訴你也無妨,我此番是為追蹤一樁橫貫八域的天大機緣而來。」
「有一頭太古巨龜,背馱一尊殿堂,常年游離,行蹤縹緲無定。」
「那巨龜背上的殿堂蘊含無上傳承,我一路追蹤這頭馱殿巨龜的蹤跡,本想伺機探尋殿堂內的傳承。可那老龜年歲無盡,遁術通天,深諳藏形匿跡之道,方才進入這片大荒山脈,瞬息便徹底隱去行跡,我追蹤許久,最終還是跟丟了。」
說到此處,魔女微微輕嘆,帶著幾分無奈:「我正準備轉身離去,卻恰好撞見你在這裡碾壓群凶,一拳鎮殺諸般凶獸。兩年不見,重瞳弟弟的進步,當真讓我意外。」
石毅聞言,重瞳深處微光一閃,心中瞬間瞭然。
他熟知原書軌跡,太清楚這頭巨龜底蘊莫測,身負的乃是至尊殿堂的傳承,游離下界八域只為避禍,行蹤萬古難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