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身衣裙隨風輕揚,遠遠望著場中的少年,眸光複雜。
上一次交手,石毅雙洞初成,便已經將她壓得頗為狼狽。
時隔一年閉關,眼前這人的氣息內斂到近乎無跡可尋,可魔女心中無比清楚,那絕不代表變弱,反而是力量已經內斂歸一的徵兆。
她能夠依稀感應到,那具軀體之內,蟄伏著何等恐怖的權柄,光陰、虛空的氣息隱隱交織,就連她熟知的截天奧義,也在少年身上留下了淡淡的烙印。
魔女緩步從人群之外走了出來,紅唇微揚,聲音清亮,帶著幾分真心的讚嘆:
「重瞳弟弟,閉關一載,果然脫胎換骨。如今你的洞天,怕是已經登臨此境的巔峰,普天之下,同階之中,難尋幾人可以與你爭鋒。」
話音落下,周遭族人的目光又齊刷刷落到魔女身上。
石毅轉頭看向她,重瞳平靜無波,淡淡開口:「不過是打磨道基,夯實根基罷了。」
他沒有刻意展露半分五重截天的神威,也沒有釋放時空洞天的威壓,可在場稍有修為之人,都能明白,這份平淡之下,潛藏著何等可怖的力量。
柳神紮根於後方的祭台,柳條輕輕搖曳,沒有說話,可那道紮根萬古的神念,已然輕輕掃過石毅,似在審視,又似在讚許。
石毅環視一圈,看過親人,看過石村一眾族人,又望向遠方茫茫大荒,心中念頭落定。
此地有親情羈絆,有傳道之恩,可終究困不住他的大道。
短暫的相聚過後,便要別離。
隨之石毅獨自走向了村頭那座古老的祭台。
柳神紮根於青石台之上,柳條垂落,縷縷朦朧神輝緩緩流轉,萬古生機瀰漫四方。
小猊靜靜立在祭台一側,巴掌大的模樣,看上去無害可人。它素來寡言,一雙幽幽的重瞳眸子望向石毅,默默佇立在此。
石毅走上祭台,對著柳神微微躬身。
「柳神。」
柳條輕輕拂動,低沉古老的神念,直接在石毅心神之中響起。
「你的雙洞天,已經打磨至洞天境的極致,如此年紀實屬難得。」
石毅垂眸,心中坦然,道出心中所想:「晚輩心中已有打算,待安頓妥當,便要離開石村,踏入大荒深處遊歷。此地庇護我四年,可我的大道在遠方,不能長久困守於此。」
此言一出,一旁的小猊睫毛輕輕顫動,抬眼望來,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異色,卻沒有開口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柳條微微搖曳,神念再度傳來,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想要遠行歷練,無可厚非。只是,你洞天圓滿,距離化靈只有一步之隔,何不等突破化靈之後,再動身離去?大荒遼闊,殺機四伏,多一重境界,便多一分自保的底氣。」
石毅聞言心中一動。
他的確已經將洞天打磨到此境的頂點,肉身、神魂、雙洞天底蘊全部足夠,只差捅破桎梏的契機。
只是先前一心閉關打磨洞天與參悟截天術,並未急著邁出這一步。
「還請柳神點化。」石毅沒有推辭,鄭重開口。
「坐下吧,就在我的根下,引天地造化,行化靈之變。」
柳神話音落下,絲絲縷縷柔和的神性光輝自柳條垂落,籠罩整片青石祭台。
石毅依言,盤膝坐於柳神虬結的老根之下。
小猊向後退開數步,靜靜守在祭台邊緣。
它周遭隱約有淡淡的時空之力散開,隔絕四方窺探,不讓大荒之中的凶物被這裡的異象吸引過來。
周遭石村眾人遠遠望見,都自覺遠遠退避,不敢上前驚擾。
化靈,乃是重塑真我的大境界,分三重蛻變。
石毅閉上雙眼,心神沉入己身。
左眼流年洞天、右眼虛無洞天,兩座圓滿洞天蟄伏重瞳深處。
無窮無盡的洞天本源神力,如同奔騰大河,自雙瞳之內流淌而出,沖刷周身百骸。
化靈第一步,便是肉身成靈。
神力順著經脈流淌,先浸染每一滴血液,再蔓延皮肉、肺腑,最後滲入根根骨骼。
體內無數沉睡的符文盡數甦醒,被洞天本源反覆淬鍊。
石毅的皮肉漸漸泛起一層琉璃般溫潤寶光,血肉不再是凡俗凡胎,軀體滋生出靈性。
每一寸筋骨之間,神曦流轉。
祭台之上,淡淡霞光自他身軀向外瀰漫開來。
這一步完成,肉身完成蛻變。
片刻過後,肉身成靈已然功成。
緊跟著他順勢開啟了第二步,精神再塑真我。
識海之內風起雲湧,石毅的元神在無盡神輝之中千錘百鍊,神魂歷經一番涅槃般的洗禮。
以往只能被動去觀悟符文,此刻神識向外鋪展,更容易與天地道則共振共鳴,對六道輪迴、草字劍訣、截天術的感悟,又憑空上漲一截。
柳神灑落的縷縷神芒,緩緩撫平神魂蛻變滋生的細微隱患,護他元神不受損傷。
精神層面的重塑緩緩落幕。
接下來,便是化靈境至關重要的一步——洞天養靈。
石毅全部心神,盡數沉入雙眼之內的兩座洞天。
左眼,流年洞天。
洞內無盡光陰長河翻湧,六道輪迴的符文千萬道盤旋。
以往只是道紋流轉,如今,洞天之內開始孕育靈性。
輪迴道則不再是死板的符文,彷佛生出朦朧靈韻,光陰鏈條自行流轉演化。
右眼,虛無洞天。
整片虛空劍域之內,九葉劍草的虛影沉浮,漫天劍痕密布。
草字劍訣的殺伐道韻,在洞天之中滋生靈機,萬千劍光彷佛有了生命,可於洞天之內自行演化萬千劍招。
這便是洞天養靈。
兩座洞天依舊完好,依舊紮根重瞳深淵,沒有消融進血肉,只是洞天內部的道紋、奧義,盡數孕育出靈性。
日後對敵,他可以直接自瞳中喚出洞天內孕育的靈機劍光、輪迴道影,化作戰力攻伐對手。
轟隆!
無形道音只在石毅體內迴蕩,外界並無震天轟鳴。
可祭台四周天地生出異象,時而草木一瞬枯榮,虛空之間點點碎光一閃而逝,那是雙洞天之靈機外泄的餘波。
五重截天術的奧義,也藉著這一次蛻變,和洞天內新生的靈機相融。
不再需要強行催動神念拆解道鏈,許多截斷之能,已經化作本能。
不知過了多久,周身所有霞光盡數斂回。
化靈境,成。
石毅緩緩睜開雙目。
那一雙重瞳依舊沉靜,深淵之中,流年、虛無兩大洞天靜靜蟄伏,洞天之內,已經孕育出勃勃靈韻。
他緩緩站起身,衣袂無風自動。
此番突破如水到渠成,一舉到達化靈圓滿,這屬實有些妖孽。
不過這一切並非空中樓閣,而是根基足夠夯實的體現。
身負重瞳,手握原始真解,六道輪迴天功,草字劍訣,截天術,這種種超然的術與法搭建而成的根基,再加上整整一年閉關打磨雙洞天,將洞天境推至人道極境,層層積澱,厚積薄發,才有瞭如今這般水到渠成的蛻變。
不多時,柳神的神念再度在他心神響起:「化靈已成,肉身得靈,神魂升華,你的洞天也已經養出靈性。如今,你可以離去了。」
一旁的小猊望著起身的石毅,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清冷而淡漠:「你要離去,我隨你一道。」
石毅轉頭看向小猊,微微一怔。
心中思慮過往,看來這隻自仙古便存在的異獸,的確是為護他大道而來。
雖不知其為何甘心護道?但既是如此,便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有這樣一尊仙道生靈在,莫說這下界,哪怕是上界九天十地,自己也自能橫著走。
並更快崛起,踏足更高的領域,走出自己的道以應對未來黑暗。
村內,遙遙傳來族人的喧譁,還有石昊歡呼的聲音。
石毅走下古老祭台,一身氣息徹底歸於平淡。
化靈蛻變完成,他整個人通透無瑕,肉身蘊靈、神魂升華、雙洞養靈圓滿,一身道基穩固得無可撼動。
小猊默默跟在他身後,嬌小的身影安靜無言,已然打定主意隨行護道。
石毅回到村內。
石村所有族人目光盡數聚焦而來,有敬畏、有讚嘆,更有一絲不舍。
石子陵、石雲峰一眾村中長輩快步上前,望著氣息愈發深不可測的少年,心中滿是欣慰。
石毅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躬身,對著石雲峰與石子陵等人鄭重一禮。
「村長爺爺,十一叔。」
他抬眸,語氣平穩,卻帶著思慮已定的決斷:
「毅兒修行已至化靈,道基穩固,欲外出闖蕩,磨礪己身,見識天地遼闊。」
場中瞬間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都知道,石毅天資絕世,註定不會久留山村,可真當聽聞他要遠行,眾人心中依舊生出濃濃的不舍。
石雲峰輕嘆一聲,蒼老的眼眸滿是感慨:「去吧,雄鷹終要振翅九天。你道途非凡,石村留不住你的腳步,只願你在外萬事謹慎,平安順遂。」
石子陵頷首,目光深邃,望著自己這位逆天崛起的侄兒,心中萬般感慨。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也正有歸思。」
「當年帶你們兄弟二人遠離武王府時,昊兒他娘身懷有孕,如今轉瞬四年有餘。卻該回去一趟看望了。」
「嗯,那正好,毅兒也想離去前回武王府探望一趟,此番便與十一叔同行。」石毅聞言微微點頭。
一旁,一直靜靜聽著的石昊,小臉瞬間白了幾分。
他先是聽清了石毅要遠行大荒,心頭驟然一空,酸澀湧上胸口。
可緊接著,父親的話落入耳中,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驟然反應過來,不止哥哥要走,連父親,也要離開石村了。
四年朝夕,父兄皆伴他身側,是他在這大荒山村最安穩、最溫暖的依靠。往日修行困惑有兄長指點,心中委屈有父兄庇護,早已成了刻入心底的習慣。
可今日,兩大至親盡數要離他遠去。
巨大的不舍與心慌瞬間吞沒了年幼的石昊,他再也忍不住,主動往前踏出兩步,澄澈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小臉蒼白,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落寞。
他先看向石子陵,聲音輕輕發顫:「父親,你也要走嗎?」
石子陵看著幼子泫然欲泣的模樣,心中微軟,上前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溫聲道:「為父闊別故土四年,你母親一個人帶著剛出生的弟弟,我需回去照看一番。你留在石村,有柳神庇護、族人照看,安心修行即可。」
聞言,石昊鼻頭徹底一酸,再也壓不住眼底的濕意。
一邊是生他養他的父親,要歸返千里之外的故土;
一邊是護他四年、引他修行、待他最親的兄長,要闖蕩兇險未知的大荒。
只剩他一人,留守石村。
他強忍著不讓淚水滾落,又猛地轉頭望向石毅,小手下意識上前,死死攥住了石毅的袖口,攥得緊緊的,指節都微微發白,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絲慰藉。
「哥哥……你也要走,父親也要走……」
孩童軟糯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與空落,眼眸濕漉漉的,滿是依賴與不舍。
石毅低頭,看著眼眶泛紅、強撐堅強的弟弟,心中微動。
他能清晰感受到石昊此刻的無助與孤單。
八歲的自己早已道基圓滿、踏足化靈,可眼前的弟弟尚且年幼,還在搬血境沉澱。
他心頭微軟,伸手輕輕揉了揉石昊的腦袋,語氣沉穩溫柔:
「弟弟,哥哥已登臨化靈,前路在大荒萬萬里山河。此地安穩,有柳神庇護,有族人照看,你根基未穩,需繼續留守石村,沉澱道心,打磨肉身,夯實每一步境界。」
「你留在此地潛心修行,便是最好的選擇。」
「你好生修煉,穩步精進,他日你破關崛起,你我兄弟,自會重逢。」
石昊仰頭望著石毅挺拔沉靜的面容,看著那雙藏著時空萬古的重瞳,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壓下哽咽。
心中萬般不舍翻湧,可他知道,父兄皆是前路有歸、大道在前,不能牽絆。
他用力攥緊小拳頭,重重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卻無比堅定:
「我知道!哥哥!我不鬧!我一定好好修煉!絕不偷懶!我會把肉身打磨到極致!早日突破洞天、突破化靈!我會拼命追上你的腳步!」
「等我足夠強,我就走出石村,去找父親、去找哥哥!和你們一起闖蕩!再也不分開!」
少年稚嫩卻鏗鏘的誓言,響徹村口,純粹又赤誠。
石毅看著石昊堅毅的模樣,眼底露出一抹讚許與不忍。
但也沒有辦法,自己有路要走,而弟弟石昊也自有他的路。
隨後他目光一轉,看向不遠處靜靜佇立、性子恬靜的阿蠻。
「阿蠻。」
阿蠻抬頭,眼中帶著不舍,又很懂事的說道:「毅少爺放心,阿蠻會努力修煉,並照顧好小少爺的。」
多好的一個小女孩啊!
石毅心中微嘆後溫聲叮囑:「你根骨極佳,得柳神垂青,身負莫大機緣。」
「你無需急於求成,穩紮穩打,步步夯實,未來你的道,一樣遼闊無垠,不可限量。」
阿蠻的眼神真誠無比:「我會的,石毅少爺。」
一旁的魔女靜靜佇立,看著眼前兄弟別離、族人相送的溫情一幕。
她眼底繾綣微動,沒有出言打擾,只是默默記住了此刻石毅溫柔重情的模樣。
隨之,石毅的目光緩緩轉動,精準落向了這道絕世獨立的曼妙身影上。
四目相對。
空氣彷佛微滯。
魔女一身素雅衣裙隨風輕擺,青絲拂肩,身姿窈窕動人。
她本就生得傾世絕艷,氣質天生魅惑,舉手投足間都帶著截天聖女獨有的妖冶與隨性,不似凡塵女子,更似亂世精靈,無拘無束,肆意逍遙。
她靜靜迎視著石毅的目光,眼底笑意盈盈,似乎早已猜到少年心中所想。
石毅望著她,緩緩說道:
「聖女此番,要不要隨我一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