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網膜上那條黯淡的紅線發生了畸變。
原本單一的線條在接觸到變異體龐大軀幹的瞬間,開始瘋狂分裂。
變異體咬碎難民的頭顱,吸乾血液,就會有一條鮮艷的紅線從屍骸上剝離出來。
這些紅線完全脫離了物理法則的束縛。
它們穿透了殘肢斷臂,穿透了防爆玻璃,在動力艙連線通道的水汽中扭動交織。
紅線不僅在空氣中蔓延,它們開始附著在車廂的金屬內壁上。
那些冰冷的黃銅管道、生鏽的鉚釘、結著白霜的鐵皮地板,一旦被紅線觸碰,表面立刻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澤。
肖幕呼吸沉重。
他左手死死按住胸口。
玉盤碎片的震動頻率已經超出了人類神經能夠承受的極限,將他的大腦皮層撕扯成無數碎片。
他咬緊牙關,注視著那張不斷擴張的死亡網路。
紅線結成死亡蛛網,向著中段車廂深處蔓延,將沿途活物標記為獵殺目標。
中段車廂前半截的特級裝甲艙內,胖商人用絲綢手帕捂著斷鼻樑,正透過防彈觀察窗盯著外面的屠宰場。
他臉上那些養尊處優的肥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戰慄。
昂貴的絲綢手帕掉落在結冰的鐵皮地板上,浸泡在一灘混合著機油的血水裡。
胖商人親眼看著精銳保鏢被變異體撕成兩半。
重型蒸汽步槍射出的黃銅子彈打在怪物表面的角質層上,連一點碎屑都沒能崩下來。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觀察窗上,順著防爆玻璃緩緩滑落,將胖商人的視線染成一片猩紅。
胖商人雙腿發軟,旁邊兩名保鏢死死架著他的胳膊,才勉強支撐著他站穩。
他摸了摸自己那根被布條簡單包紮的斷鼻樑,劇痛刺激著他的求生欲。
這些底層難民的命在他眼裡連一桶黑油都不如,只要能擋住怪物,死多少人都無所謂。
他非常清楚,一旦那隻怪物殺穿了中段車廂的後半截,這扇帶有電子鎖的防爆門根本擋不住那種恐怖的怪力。
「把門焊死!立刻把這扇門給我徹底焊死!」
胖商人轉過身,一腳踹在旁邊一名保鏢腿肚子上,聲音尖厲刺耳,甚至破了音。
「把重型焊接機推過來!快點!你們這群沒用的廢物,想死別拉著我!」
兩名保鏢如夢初醒。
他們扔下手裡打空了彈匣的步槍,連滾帶爬地沖向裝甲艙角落的裝置堆。
沉重的黃銅焊接機被他們粗暴地扯了出來。
高壓蒸汽罐的閥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刺耳的嘶鳴。
粗大的黑色橡膠管在冰面上拖拽著。
底部的精鋼滾輪碾壓著鐵皮地板,發出轟隆隆的悶響。
保鏢扯下牆壁上的防護面罩扣在臉上,握著黃銅噴嘴的手在發抖。
幾次嘗試點火都因為手指僵硬而失敗。
直到胖商人拔出腰間的手槍頂在其中一名保鏢的後腦勺上,保鏢才狠狠按下點火栓。
季晚站在連線通道的防爆玻璃後,透過那層猩紅色的血污,清楚地看到了裝甲艙內的舉動。
她睜大了眼睛。
特級裝甲艙是連線中段車廂和動力艙的唯一咽喉要道。
一旦那扇厚達十五厘米的精鋼防爆門被徹底焊死,整個中段車廂的後半截就會變成一個完全封閉的鐵棺材。
退路和緩衝地帶全被切斷。
他們會被那隻正在瘋狂進食的高階變異體瓮中捉鱉,連逃跑的空間都會被徹底剝奪。
她右手死死攥住腰間生鏽的扳手。
她咬破了乾裂的下嘴唇。
她邁開長腿,軍靴在冰面上踩出急促的碎裂聲,不顧一切地沖向那扇正在關閉的裝甲艙大門。
「住手!你們這群雜碎把門焊死,我們全都會死在這裡!」
季晚沙啞的嗓音穿透了車廂里難民的慘叫聲。
她舉起沉重的扳手,狠狠砸在防爆玻璃上。
砰!
生鏽的精鋼扳手與防爆玻璃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蜘蛛網般的裂紋在玻璃表面蔓延。
裝甲艙內,胖商人退到了三名持盾保鏢的保護圈後。
他仗著身前厚重的防彈盾牌和手下手裡上膛的重火力,完全撕破了之前在擴音器里談判時的偽善面具。
他現在身處絕對安全的堡壘內部,手裡掌握著生殺大權。
胖商人隔著布滿裂紋的玻璃,看著滿臉機油和鮮血的季晚,冷笑了一聲。
「開槍,打爛她的腿,誰敢靠近那扇門一步,就直接打成肉泥。」
胖商人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三把重型蒸汽步槍同時抬起。
黑洞洞的黃銅槍口隔著防爆玻璃,鎖定了季晚的眉心、胸口和膝蓋。
保鏢粗壯的食指壓在扳機上,黃銅擊錘處於隨時可以砸碎底火的狀態。
只要季晚再往前邁出半步,大口徑的子彈就會撕裂她的軀體。
季晚的軍靴在鐵皮地板上擦出兩道長長的刮痕,硬生生停住了衝鋒的腳步。
她死死盯著那些指向她的槍口,胸膛劇烈起伏。
她非常清楚,這些權貴的走狗開槍絕對不會有任何猶豫。
在第九區,她見過太多底層勞工因為多走了一步,就被巡邏隊的蒸汽槍打成一灘碎肉。
她不怕死,但她不能死在這裡,她還要去一區找她的弟弟。
季晚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握著扳手的右手頹然垂下,青筋暴起。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層幽藍色的火焰將生的希望一點點吞噬。
「點火!」
保鏢頭目大吼。
焊接機的閥門被擰到最大。
幽藍色的高溫焊花從黃銅噴嘴裡噴涌而出,舔舐著精鋼大門的邊緣。
超過三千度的高溫直接融化了堅硬的鋼鐵。
刺眼的強光在昏暗壓抑的車廂內瘋狂閃爍,每一次閃爍都將季晚那張布滿絕望和憤怒的臉照亮。
金屬融化產生的焦糊味順著通風口的縫隙鑽出來。
液態的鋼鐵順著門框的縫隙向下流淌,在極寒的溫度下迅速冷卻凝固。
熾熱的亮黃色逐漸暗淡,變成了一條條暗紅色的金屬疤痕。
滋啦!
隨著最後一道長達兩米的焊縫徹底冷卻,刺耳的焊接聲戛然而止。
沉重的精鋼防爆門與車廂艙壁完全融為一體。
那扇門變成了一堵絕對無法撼動的鐵牆。
退路被徹底切斷。
胖商人、全副武裝的保鏢,以及活命的最後希望,全都被死死封鎖在那堵鐵牆之後。
肖幕、季晚,還有中段車廂後半截里那些在血泊中絕望哀嚎、四處亂爬的難民,被毫無憐憫地全部拋棄。
所有人被徹底困在了這節即將被變異體全面肆虐的狹窄區域裡。
變異體龐大的身軀碾碎骨骼的聲音正在迅速逼近。
沉重的骨刃拖拽在結冰的鐵皮地板上,劃出金屬刮擦聲。
肖幕沒有去看那扇被焊死的精鋼防爆門。
他垂下握著短管蒸汽手槍的右手,大拇指指腹緩緩摩挲著黃銅擊錘上粗糙的防滑紋路。
視網膜上,那張由無數紅線交織而成的死亡蛛網,已經觸碰到了他的軍靴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