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踩上螺旋階梯最後一級鐵板。
烏鋼隔離門擋在前方,門縫邊緣溢位冷白色的強光。
光線穿透豎井底部的慘綠水霧,打在他發紅的眼球上,激得他眯起眼睛。
他將骨刀抵在門縫處,右臂血管凸起。
液壓杆在擠壓下發生形變,隔離門在滑軌上摩擦著向兩側退開。
水汽被隔絕在外。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大廳。
地面、牆壁和穹頂全部鋪設著純白瓷磚。
瓷磚縫隙被密封膠填滿,找不到灰塵。
無影燈鑲嵌在穹頂凹槽里,投射出慘白光芒。
季晚跟在肖幕身後跨進大廳,靴子踩在白瓷磚上,留下一個沾滿泥污的鞋印。
大廳里聽不到地下泵機的轟鳴。
肖幕眯起眼睛,適應著強光。
大廳正中央,數百個玻璃培養柱呈放射狀排列,向外擴散。
培養柱底部連線著烏鋼管,頂部鑲嵌著黃銅氣壓閥。
培養柱內部注滿綠色溶液。
氣體從底部泵入,在溶液中翻滾出氣泡。
氣泡破裂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咕嚕,咕嚕。
綠光透過玻璃折射出來,打在瓷磚上,留下綠色的光斑。
肖幕和季晚的腳步聲在培養柱間穿梭,回音在大廳里拉長。
季晚左臂的斷骨持續跳痛。
她拖著步子,右手攥緊帶血的扳手。
她走到最近的一個培養柱前,隔著玻璃向內張望。
綠光映照著她的臉頰。
季晚倒抽一口冷氣,右手鬆開,捂住嘴巴。
扳手砸在白瓷磚上,發出撞擊聲。
玻璃柱的溶液里懸浮著一個男人。
他的口鼻扣著呼吸面罩,胸膛在溶液中起伏。
男人的雙臂從肩關節處被鋸斷,斷口處的皮肉向外翻折。
接在上面的,是一對長滿黑毛的熊掌。
縫合線穿透了人類皮膚和熊皮,將兩者拼接在一起。
連線處的肌肉組織發生增生,形成一圈肉瘤。
為了固定肢體,四根鉚釘打穿男人的鎖骨,將熊骨錨定在軀幹上。
溶液順著縫隙滲入皮肉,帶出血絲。
季晚胃部痙攣,酸水湧上喉嚨。
她踉蹌著退後,後背撞在另一個培養柱上。
玻璃的低溫穿透風衣,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盯著溶液中沉浮的怪物,眼眶發紅,牙齒將下唇咬出血痕。
她想起在操作台上看到的紅色編號,特零九三。
她的弟弟就在這幾百個培養柱里。
肖幕沒有理會季晚。
他將右手插進口袋,隔著布料按住玉盤碎片。
他邁開腳步,軍靴在白瓷磚上踩出噠噠聲,穿梭在培養柱之間,檢視這些軀體。
他停在左側的第三個培養柱前。
溶液里浸泡著一個女人。
她的脊背被剖開,金屬神經索接入脊椎骨。
肩胛骨位置植入了兩隻鐵雕羽翼。
鐵雕的骨骼與人類肋骨透過黃銅卡扣咬合。
黑色羽毛在溶液里飄動,根部交界處,壞死的黑色組織不斷脫落。
肖幕移開視線,走向下一個目標。
柱子裡是一個男人。
他的胸腔被鋸開,肋骨向兩側撐起,暴露出跳動的臟器。
一顆黃銅齒輪被塞進心臟與肺葉之間的空隙。
齒輪邊緣長滿倒刺,扎進心室肌肉里。
男人每一次心跳,血液都會泵入齒輪內部的動力爐。
齒輪在鮮血潤滑下轉動,發出咔噠聲。
金屬轉動帶動肺部的液壓杆,維持著軀體的呼吸。
更遠處的柱子裡,是被剝去皮膚的實驗體。
軀體被一層薄膜包裹,血管和肌肉纖維清晰可見。
十幾根管線穿透薄膜,扎進大動脈,進行著體液交換。
實驗體的頭顱、頸動脈、脊椎和四肢上插滿了管線和資料線。
管線交錯,將他們束縛在玻璃柱中央。
營養液、鎮靜劑和催化劑順著管線注入他們的血管。
他們處於強制休眠狀態。
所有人寂靜無聲,毫無掙扎。
他們的面部表情卻極度扭曲。
那個縫合了熊掌的男人面部痙攣,眼角裂開,眼球在眼皮下亂轉。
植入鐵雕翅膀的女人大張著嘴,下頜骨脫臼,保持著無聲尖叫的姿態。
被塞入齒輪的男人額頭青筋暴突,牙齒咬得粉碎,冷汗在溶液中化作水珠。
即使在休眠藥劑的壓制下,肉體依然在潛意識裡抗拒。
痛苦凝固在這些扭曲的五官上。
肖幕站在大廳中心。
慘白的光芒打在他的側臉上,照亮了他緊繃的下頜。
口袋裡的玉盤碎片散發著高溫,燙貼著掌心。
偏頭痛發作,海水的咸腥味從喉嚨反湧上來。
他注視著懸浮在溶液里的同類。
一區廣播裡宣揚的正向進化,白醫引以為傲的基因篩選,在這裡剝去了偽裝。
這是一場打著進化幌子的屠殺。
數百個活人淪為測試變異器官與機械義肢相容性的耗材,堆砌出這座純白地獄。
肖幕沒有說話,身體挺得筆直。
他發紅的眼睛穿過溶液,盯著對面玻璃柱里那顆被齒輪切割的心臟。
他左手低垂,骨刀刀尖懸停在瓷磚上方。
一滴液體順著刀刃滑落,在刀尖上匯聚,拉長,脫離。
液體墜落,砸在白瓷磚上,濺開一朵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