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站在廢棄監控緩衝室的盡頭。
他面前是一扇隱藏在陰影里的重型隔離門。
門板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黑色油垢,邊緣的密封膠條已經老化開裂。
他將碳化翻卷的右手插進風衣口袋,隔著粗糙的帆布料,緊緊按住那塊持續發熱的玉盤碎片。
碎片的溫度順著掌心傳遞到血液里,對抗著周圍不斷下降的氣溫。
他抬起左手,用骨刀的刀柄重重砸向隔離門的機械鎖扣。
咔噠一聲悶響。
生鏽的鎖舌在暴力撞擊下彈開,金屬碎屑簌簌掉落。
高壓液壓杆發出艱澀的嘶鳴,半米厚的烏鋼門板在金屬滑軌上劇烈摩擦。
刺耳的金屬切割聲在狹小的緩衝室里迴蕩。
門縫擴開,一股陰冷的水汽撲在臉上。
門後沒有平坦的通道。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條懸空的生鏽螺旋階梯。
階梯由粗糙的鑄鐵板拼接而成,邊緣的金屬護欄斷裂扭曲,斷口處掛著暗紅色的絮狀物,在冷風中不斷飄動。
階梯盤旋著向下延伸,直通地心深處,一眼根本看不到盡頭。
最底部的深淵裡,瀰漫著一層慘綠色的微光。
那光線穿透水霧向上折射,圓筒形豎井被映照得發綠。
光影交錯間,豎井的牆壁上投射出巨大的陰影在遊走。
肖幕率先踏上第一級台階。
靴子底部的防滑釘踩在布滿鐵鏽的金屬板上。
整段階梯在重壓下搖晃,連線處的鉚釘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鐵鏽化作粉末墜入深淵。
季晚緊跟其後。
她用完好的右手緊抓著生鏽的護欄。
左臂的斷骨處被凍結的粗布條勒緊,血液凝固成黑色的硬塊。
斷骨的尖端在皮肉下刮擦,每走一步都疼得打顫。
兩人沿著螺旋階梯盤旋下潛。
靴子踩踏金屬板的回音在豎井裡層層疊疊地激盪。
隨著深度不斷增加,水汽越來越重。
冰冷的水珠在鑄鐵板底部凝結,滴落在兩人的肩膀和頭髮上。
一區地表那整潔的幾何美感在這裡蕩然無存。
豎井的金屬牆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霉斑。
高濃度的酸性液體從未知的縫隙里滲出,將平整的烏鋼牆面腐蝕出大大小小的坑洞。
生鏽的齒輪、斷裂的液壓杆和廢棄的蒸汽閥門堆砌在角落。
機油與不明液體混合成粘稠的泥漿,順著階梯邊緣向下流淌,在階梯表面結成一層滑膩的薄膜。
氣溫驟降,撥出的氣流在半空中凝結成濃重的白霧。
豎井底部的冷風倒灌上來。
季晚捂住口鼻,防腐液和劣質黑油的味道直衝鼻腔。
季晚毫無防備地吸入了一大口冷氣。
她的氣管發生劇烈痙攣,喉嚨深處泛起強烈的灼燒感,胃液在腹腔里翻滾。
「咳……咳咳!」
她彎下腰,右手緊攥著扳手,將扳手柄抵在台階上支撐身體。
左手條件反射地想要捂住嘴,牽動了斷裂的左臂。
骨茬直接扎進肌肉纖維里。
劇痛讓她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冒出冷汗。
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長滿鐵鏽的台階上,暈開一團黑色的污漬。
她咬緊下唇,將痛呼聲連同咳嗽一起咽進肚子裡。
口腔里立刻湧出濃郁的鐵鏽味,鮮血順著嘴角溢位。
肖幕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軍靴穩穩地釘在濕滑的台階上。
他左手反握骨刀,刀刃斜指著地面,靜靜等待著身後的動靜平息。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掃視,確認季晚的咳嗽聲沒有引來潛伏在暗處的機械眼或變異生物。
季晚喘著粗氣,用手背粗暴地抹去嘴角的血絲。
她挺直脊背,胸膛劇烈起伏,視線盯著肖幕的後背,用重新邁出的沉重腳步聲代替了回答。
肖幕從戰術腰帶的卡槽里抽出一根冷光管。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管壁,用力一折。
咔噠。
冷光管內部的化學物質發生反應,爆發出冷白色螢光。
肖幕將冷光管舉過頭頂。
光線驅散了周圍的黑暗,穿透濃重的水霧,照亮了豎井的金屬牆壁。
他瞪大眼睛,眼底的紅血絲在冷光下分外猙獰。
螺旋階梯兩側的烏鋼牆壁上,根本不是什麼廢棄的金屬管線。
密密麻麻的生物管道緊緊攀附在牆體表面。
每一根管道都有成年人大腿粗細,它們交織纏繞,互相擠壓,形成了一張覆蓋整個豎井的巨大網路。
這些管道一直延伸到深淵底部那片慘綠色的微光中。
冷光管的螢光打在這些管道上,折射出油膩的質感。
它們呈現出半透明的肉質狀態。
表皮上覆蓋著一層粘稠的透明粘液,粘液在冷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暗青色的粗大血管在肉質表皮下交織,形成複雜的網狀結構。
咚。
咚。
地下深處傳來沉悶的泵機轟鳴聲。
這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金屬牆壁,帶著強烈的節奏感。
伴隨著每一次轟鳴,牆壁上的肉質管道就會產生同步的痙攣。
它們膨脹、收縮,半透明的管壁在內部高壓下撐開,表面的青筋高高暴起。
這脫離了工業化的人造物範疇,更像是活物的血管,正在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養分。
肖幕舉著冷光管,湊近其中一根最粗的肉質管道。
管壁內部充斥著暗紅色的高壓流體。
流體在管腔內翻滾,帶著高溫。
就在這時,一個拳頭大小的暗黑色塊狀物體順著流體從上方滑落。
塊狀物擠壓著半透明的管壁,將肉質表皮撐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那是一個帶著毛髮和殘缺骨骼的生物組織碎塊。
斷裂的指骨在半透明的管壁上刮擦出白痕。
咕嚕……吧唧。
管道內部傳出極其粘稠的液體擠壓聲。
高壓流體推著那個碎塊強行透過狹窄的節點。
聲音類似食道在吞咽未嚼碎的食物。
這吞咽聲在空曠的豎井裡迴蕩,與底部的泵機轟鳴聲交織在一起。
整個地下空間就是一頭巨大怪物的胃袋,那些生鏽的齒輪和烏鋼牆壁不過是怪物披在最外層的偽裝。
季晚站在肖幕身後,胃部一陣抽搐。
防腐液的氣味和眼前的生物組織混合在一起。
她盯著那些蠕動的肉質管道,操作台螢幕上弟弟編號後的那行紅字浮現出來。
高階實驗體。
她閉上眼,避開那些流淌的暗紅液體。
她握著扳手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鮮血順著掌紋流向生鏽的扳手柄。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盯著腳下的金屬台階。
肖幕收回視線。
他右臂上乾裂脫落的角質層在陰冷空氣中停止了滲血,暴露在外的血管收縮成青紫色。
偏頭痛在腦海深處肆虐,一根神經在太陽穴突突直跳。
喉嚨里湧上海水咸腥味。
他咽下唾沫,眼底的紅血絲蔓延,將鞏膜染成猩紅。
遺蹟側寫,全面開啟。
眼前的世界褪去色彩,變成由灰白線條和發光資料構成的三維結構圖。
那些肉質管道在視野中變成了紅色的高危資料流。
能量在管道內奔涌,全部匯聚向下方的深淵。
那片慘綠色的微光,正是高強度變異輻射的源頭。
肖幕左手五指收緊,握住骨刀的刀柄。
粗糙的獸骨紋路硌著掌心的老繭,骨骼摩擦發出咯吱的悶響。
他將冷光管掛在腰間的戰術扣上,刀尖斜指著地面。
一滴混合著防凍液的暗水從刀刃上滑落,砸在腳下的鐵鏽上。
他沒有說話,邁開靴子,踩著濕滑的鐵鏽和粘液,帶領季晚向著深淵底部繼續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