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的抽泣聲在空曠的底層牢房裡激起回音。
這聲音穿透了機械齒輪咬合聲，順著金屬牆壁，傳導到牢房中央那台黃銅蒸汽鍋爐上。
縫合在鍋爐散熱柵欄上的殘缺軀體產生了反應。
弟弟的眼皮上結著厚厚的暗紅色血痂，眼瞼邊緣的睫毛早被高溫蒸汽燎光，只剩下翻卷的焦黑死皮。
聽到那聲熟悉的哭泣，這具被剝奪了四肢和大半個頭蓋骨的半機械中樞，抽搐起來。
扎進腦皮層的生物電纜爆出藍色電火花。
電流刺激著他僅存的神經中樞。
他拼盡全力向上翻動眼皮，乾涸的血痂被強行撕裂，發出黏膩的撕扯聲。
黃色防腐液順著眼角的裂口湧出，沖刷掉臉頰上的血污。
他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瞳孔渙散的眼睛。
眼球因為長期浸泡在毒液中，表面覆蓋著一層白翳，眼角膜向外凸起。
即使視力已經受損，那雙眼睛依然在第一時間盯著跪在積水裡的季晚。
看清姐姐面容，弟弟殘破胸腔里的心臟收縮。
心臟跳動的頻率在半秒內翻了整整一倍。
帶倒刺的金屬縫合線隨著心臟的起伏，深深勒進發黑的肺葉里。
每一次跳動，縫合線都會切斷幾根血管，擠壓出粘稠的黑血。
黑血順著鍋爐的金屬外殼流淌，滴落在下方的黑水池中，濺起水花。
這顆變異的心臟連線著整個底層區域的能源迴路。
心臟狂跳，引發了能源管線內部壓力的失控。
高壓蒸汽在密閉的黃銅管道內膨脹。
鍋爐頂部的黃銅壓力表爆表，黑色的指標飆升，撞擊在刻度的最頂端。
砰的一聲。
壓力表的透明玻璃罩被暴漲的指標直接撞碎，玻璃碎渣混雜著高溫蒸汽向四周飛濺。
轟鳴聲響起，震得整個金屬牢房搖晃。
天花板上的生鏽管線膨脹，連線處的鉚釘接連崩斷。
高壓蒸汽從老化閥門的縫隙里噴射而出，化作紅色氣浪，席捲了實驗室的各個角落。
肖幕右臂肌肉膨脹，皮下暗紅色的角質層破體而出，覆蓋住整條手臂。
他一步跨到季晚身前，抬起角質化的右臂，硬生生擋下迎面噴來的高溫氣浪。
高壓蒸汽刮過肖幕風衣的皮革，留下大片焦黑的痕跡。
高溫氣流刮過他臉頰上的舊傷，帶來刺痛。
肖幕眼底的紅血絲迅速蔓延，遺蹟側寫的灰白線條在視網膜上重構，解構著這突如其來的能量暴動。
轟鳴聲尚未平息，牢房左側的金屬牆壁上突然亮起幽藍色的光斑。
隱藏在牆縫裡的蒸汽顯微透鏡高速運轉，內部的齒輪組咬合，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十二道藍色的高能光束穿透血色蒸汽，在牢房半空中交織、折射、重構。
光束迅速匯聚成一個清晰的人形輪廓。
白醫的臉龐在幽藍色的全息投影中浮現出來。
他穿著白色實驗大褂，領口平整沒有褶皺。
他的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幽藍色的光芒驅散了牢房的黑暗，照亮了肖幕的臉，也照亮了季晚滿是淚水與黑水的臉頰。
白醫沒有去看握著骨刀的肖幕。
他的視線透過全息投影，盯著抱頭痛哭的季晚，隨後移動到那具跳動心臟的殘軀上。
他端著紅茶杯，露出狂熱笑容。
「聽聽這美妙的轟鳴聲，看看這磅礴的蒸汽壓力。」
白醫的聲音透過牆壁四周的擴音器傳出，帶著電流的雜音，在金屬走廊里迴蕩，「季晚小姐，你難道不該感謝我嗎？」
她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嘶吼，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擠不出一句完整的咒罵。
肖幕左手反握骨刀，攥緊刀柄。
他沒有衝動揮刀，遺蹟側寫的視線順著投影光束的迴路，逆向追蹤著白醫真身的藏匿點。
「我把你弟弟打造成了第一區最完美的藝術品，他以前只會在九區廢料場裡撿垃圾。」
白醫放下手裡的紅茶杯，雙手在胸前交叉，眼神狂熱，「普通的肉體折磨，產生的痛苦激素太低階了。那些廢品就算被鋸開骨頭、抽乾骨髓，能榨取的能量也少得可憐。它們最多只能點亮幾盞白熾燈。」
白醫抬起手指，指著鍋爐上那顆狂跳的心臟，語氣變得高亢起來。
「但親情不一樣，血脈相連的羈絆，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催化劑。當活體陷入極度絕望，當人類那可笑的情感被徹底打破時，精神波動會刺激大腦皮層，分泌出最高密度的痛苦激素。」
弟弟在防腐液中掙扎。
他張開沒有嘴唇的嘴巴，露出慘白的牙床，喉管深處擠出嗚咽。
「你看看他！」
白醫的投影向前邁出一步，「他看到你跪在這裡哭泣，他發現自己變成了怪物，他想死，死不掉。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望，這種看著至親在眼前，無法擁抱的折磨，讓他的心臟泵出了比高純度藍冰還要強勁十倍的動力！」
白醫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擁抱整個牢房的動作。
藍色的投影在濃霧中閃爍，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斑駁的金屬牆壁上。
「這是跨時代的能源革命，把你們人類那毫無價值的親情，殘忍地剝離出來，轉化為推動齒輪運轉的工業動力。這才是超越肉體凡胎的正向進化。季晚小姐，擦乾你的眼淚，你們姐弟倆，正在為整個地下城邦的繁榮燃燒自己。」
白醫的笑聲透過擴音器在封閉的牢房內來回震盪，震落了天花板上的大片鐵鏽。
他重新端起那杯紅茶，隔著幽藍色的光幕，向跪在血水裡的季晚舉杯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