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的左手壓著畫軸左側邊緣，蒼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右手捏住軸心，手腕平穩發力，一點點向右側推開。
粗糙的紙張底部與青石台表面發生劇烈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聲音在空蕩的密室里迴蕩，撞在青條石牆壁上彈了回來。
畫軸很長，足有兩米。
陳教授手腳並用，膝蓋在青磚上磨出兩道血痕，直接爬到了石台的另一側。
他化作藍色冰晶的雙手打著擺子，十根晶體指骨死死按住畫軸的右端，將捲曲的紙邊壓平。
碎裂的冰渣順著他的指節掉在紙面上，迅速被紙張粗糙的纖維吸收，留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季晚向前跨出半步，靴子的橡膠底踩在青磚縫隙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舉起冷光管，轉動手腕，將幽藍色的光束打在畫卷正中央。
光柱打亮了灰暗的密室，細小的灰塵在光暈里翻滾。
冷光管的光暈打在紙面上，折射出強烈的反光。
這完全不是傳統的中國水墨技法。
畫卷上見不到留白與墨分五色的暈染。
色彩全靠厚重的顏料一層層堆疊。
顏料表面布滿粗糙的顆粒，夾雜著細小的骨粉，像一層乾涸的血痂。
畫軸完全展開，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混合著海水的咸腥味，直衝肖幕的鼻腔。
肖幕胸腔深處的三塊玉盤碎片嗡嗡作響。
暗紅色的血絲直接刺破他手背的毛孔，在蒼白的皮膚表面狂舞，試圖去觸碰畫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些顏料里摻雜著高濃度的變異生物血液。
季晚死死攥著冷光管。
光暈在畫卷表面緩慢移動。
顏料內部的微量輻射微粒遇冷光發亮。
厚塗的色彩泛起螢光。
紙面上的線條在視網膜上留下滯後的殘影。
畫卷上的景物活了過來。
暗紅色的斑塊在紙張纖維里收縮膨脹，隨著心跳的節奏起伏。
交錯的線條在冷光下緩慢蠕動、糾纏。
「這東西……」
季晚壓低了聲音，嗓音在防毒面具里顯得發悶。
她閉了嘴，將拿著重型扳手的左手背到身後，大拇指死死扣住扳手柄的防滑紋路。
肖幕沒有理會季晚的反應。
他眼底泛起暗紅，將那些蠕動的線條強行定格在視網膜上。
他的目光越過畫卷中央，直接落在最右側的區域。
那裡用寫實的筆觸，描繪著一幅明代市井圖。
青磚鋪就的街道從城門一直延伸向畫卷深處，每一塊地磚的縫隙里都填滿了灰白色的陰影。
街道兩旁的酒樓挑出巨大的木質招牌，屋簷下的燈籠用純正的硃砂點綴出亮色。
茶肆里擺放著八仙桌，長條板凳的木紋清晰可辨。
一頂頂轎輦穿梭在人群中，轎伕小腿肌肉隆起，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衫。
幾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腰挎繡春刀，站在街角。
飛魚服上的鱗片細節被畫師用極細的筆尖一一勾勒，連腰間刀鞘上的黃銅吞口，都在顏料的反光中折射出金屬質感。
街道兩側的商販挑著扁擔，張開的嘴巴里畫出了牙齒的輪廓，額頭上的汗珠用透明的膠質顏料點綴，在冷光下折射出水潤的光澤。
陳教授整個人趴在青石台上。
他渾濁的左眼距離紙面只有不到兩厘米的距離。
老人乾癟的胸膛上下起伏，喉嚨里發出嘶嘶聲。
他化作冰晶的食指順著街道的輪廓一點點滑動，指甲在青石台上刮出尖銳的刺啦聲。
「大明……這是天啟年間的京城！」
陳教授的下巴不斷磕碰著石台邊緣，發出噠噠的聲響。
藍色的冰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砸在畫卷邊緣的空白處。
肖幕的視線順著那條青磚街道，向畫卷的左側推移。
原本明亮暖黃的色調，在街道的盡頭驟然斷裂。
大片壓抑的灰黑色顏料直接覆蓋了前方的空間，將所有的生機強行抹除。
天空被濃墨渲染的厚重雲層填滿。
這些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要貼在酒樓的屋脊上，帶有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在灰黑色雲層的正中央，一道亮色強行劃破了天空。
畫師在這裡使用了濃烈的暗紅色顏料。
顏料堆疊的厚度超過了紙張的承載極限，在畫面上形成了一道凸起的立體軌跡。
那是一顆巨大的隕石。
隕石的主體被暗紅色填滿，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坑窪。
坑窪的邊緣延伸出無數條細密的暗紅色紋路，在冷光下散發著紅芒。
隕石後方拖拽著長長的尾焰。
尾焰的紅光將周圍的灰黑色雲層全部映照成了血紅色。
它拖著長長的尾焰，直直砸向下方的城池。
肖幕的目光從天空下移，重新落回街道上。
城池裡古人的姿態發生了扭曲。
挑著扁擔的商販打翻了貨物，圓滾滾的瓜果滾落一地，被踩得稀爛。
街角的錦衣衛拔出了一半的繡春刀，刀刃停在半空，反射著天空中的血光。
畫面上所有的人，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全部仰著頭。
他們的臉孔正對著天空墜落的隕石。
瞳孔被畫師用濃墨點到了最大，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眶。
眼角處的皮膚裂開，滲出紅色的血絲。
面部肌肉因為恐懼而變形，顴骨高高凸起，下巴張開。
頸部的血管暴突，喉嚨深處擠壓出慘叫的軌跡。
季晚舉著冷光管的手臂抖了一下。
光圈在畫卷上快速晃過。
她別過頭，閉上眼睛。
防毒面具的排氣孔里噴出一股白霧，她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肖幕沒有眨眼。
他眼底的紅光越發濃烈，視線繼續向畫卷的最左側移動。
隕石砸落的中心地帶，已經沒有任何具體的景物。
城牆、酒樓、街道、人群，在這裡全部消失。
剩下的是大團濃墨與暗紅色顏料的交織。
畫師在這裡完全放棄了寫實的筆觸。
顏料被潑灑在紙面上，呈現出放射狀塗抹痕跡。
暗紅色的血液顏料與黑色的濃墨互相吞噬、滲透，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紙張的纖維在這些高濃度變異顏料的腐蝕下，變得脆弱不堪。
這片區域占據了畫卷左側將近三分之一的面積。
滿是黑暗與毀滅。
大明王朝的繁華基調，在這片濃墨與暗紅交織的區域裡被碾碎。
密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高壓蒸汽管線在遠處的低鳴。
肖幕的身體前傾。他的雙手撐在青石台的邊緣。
他的視線定在那片濃墨與暗紅顏料交織的中心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