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轟響,卜凡樓樓頂在飛濺煙塵與四散瓦礫之中破開一個一人寬的大洞。兩名道人自洞中飛出,落在屋頂上,各自勉強穩住身形。
除去身上滿是塵土,李默童並無狼狽之色,方才的交手他並無半點吃虧。
他略加調息,手中墨色重劍於身側雲轉,雙腳擺開弓步,持劍靜立而峙。
煙塵散去,俊美道人的身形也浮現出來。
反觀他那邊,並不像李默童這般樂觀。
方才衝破樓頂之時,他被李默童當做盾牌,承受了大部分的衝擊,因此模樣也狼狽的多。
一身道袍成了破碎的布條,能看到其下纖細的四肢與肌膚;道髻盡散,一頭墨發披散全身,倒是替代了那身道袍成了遮身的黑紗。
但這幅狼狽相也僅限於外表而已。透過內觀眼李默童可以看出,他先天一炁運轉流暢,並未有半點受傷。
「舊宗……「
道人說出這兩個字時的聲音渾濁不清。青年,女人,多種粗細不一的聲音混雜其中。
他慌忙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其上一個藍色的法陣明明滅滅。他連忙對著那法陣掐訣指點,過了好一會,法陣才穩定下來。
「喂,喂喂……好了。」
再次張口,他的聲音恢復如初。
「舊宗修士,沒想到如今還能見到一個活得……稀奇,稀奇。」
說到此處,那道士在髮絲背後反倒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笑:
「道友,做筆交易如何?」
「怎地?你有什麼趁手的金銀寶器,能換自己的命?」
「不,換你的。」
道士輕輕搖了搖頭。
「道友,看你這幅模樣,對舊宗修士這個身份,似是一無所知?」
「道友有何指教?」
李默童緊握手中劍柄。
舊宗修士,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名詞出現在他耳邊。哪怕是從敵人的耳中,他也想儘可能搜集些相關情報。
「好教你知道,若是你舊宗修士的身份流傳出去……」
俊美道人緩緩抬起一根手指,點在自己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屆時,不必貧道出手,天下玄門自會將你分而食之。」
李默童雙眼一顫。
「竟然……有這麼兇險?」
「就是如此兇險。如今新宗修道已推行天下,百萬修士又豈會容你這個舊宗修士存於世間?」
「道友……可有方法救貧道一命?」
恐懼的顫抖占據了李默童的聲音,他似乎真的已經被嚇破了膽。
「有啊,道友還請放下手中劍,靠近些。」
「好,好。」
噹啷一聲,李默童手中長劍落地,他朝著俊美道人走近了幾步。
「再靠近些。」
「這樣……可否?」
「在靠近些。」
眨眼間,二人已經近在咫尺。
俊美道人點了點頭。他貼近李默童耳邊,淡淡的桂花香氣自他身上飄來:
「我和你說……」
然而在他背後,右手指尖卻捏著一張閃耀赤紅符籙的玉板。
那隻右手蠢蠢欲動,隨著李默童靠近,這枚火符似是馬上就要被暗中打到李默童身上。
可李默童,更快。
他右手一揮,伴隨猛烈勁風,黑影如箭從他背後襲來。
手指壓住墨鏡,李默童立刻彎腰壓身,那墨色長劍從他脊背上方凌空而過。
嗖!
煞氣十足的劍刃直刺俊美道人面門!
可劍鋒一閃而過,道人的身影如同浮光掠影一般消失在空中。身影散去,只剩一枚被切成兩半的玉板落在地上。
「娘的,居然敢又唬道爺我一次!」
「這件事我們彼此彼此,道友!」
這次俊美道人的聲音居然是從腳下樓中傳來!李默童頓時心中一緊,大感不妙。
他究竟是何時脫身的?是在二人初到樓頂、煙霧散去之前嗎?
不,不對,眼下這種情況再糾結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他去樓下是要幹嘛?
脫身?發動伏擊?
道人自現身以來的言行在李默童腦中一一閃過,隨後一個念頭在李默童腦中浮現:
「他是要帶走陳遠!」
陳遠身為靜閒觀的道童,如今是朝廷點名的通緝犯之一!任何人覬覦上也不奇怪!
再來不及多想,李默童以炁臂握劍,將先天一炁灌入墨色重劍之中。伴隨著劍身嗡鳴,整柄重劍瞬間熾光大盛。
「休想得逞——!」
熾光重劍朝著腳下屋頂一劍斬出。伴隨著天際線一般的劍光貫透,李默童與劍光一同從天而降、落入屋內!
那渾身披髮的道人確在屋內,此刻已經將陳遠的身子抱在懷中。
「休走!把陳遠放下!」
重劍威力過大,李默童害怕傷到陳遠,便不再揮劍,轉而伸出炁臂、直接去拉扯道人懷中的陳遠。
他一用力,陳遠被拉出些許,可道人卻拼死也不肯撒手,二人就這麼僵持住。
「鬆手!他被震部雷法傷了心神,三魂已滅其二,再不附以藥丸救治,命不久矣!」
「空口白牙,教道爺我如何信你!乖乖把陳遠放下,留你囫圇離開!」
「信不過的是你!莫名其妙他便丟了一臂,爾等究竟對他做了何種勾當!」
「何等勾當也比你高尚!就算你不害他,又打算如何藏好!趕緊鬆手!」
二人的爭吵劍拔弩張,絲毫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
推搡拉扯之間,陳遠的身子晃來晃去,頭顱也隨之左擺右盪。他的鼻翼開始輕輕煽動,似是在嗅探著什麼味道。
隨後,那小小的嘴唇輕輕啟合:
「師……姐……」
披髮的俊美道人瞬間收了手上的力氣,愣在當場:
「……小遠?」
而李默童卻沒有為陳遠的甦醒而信息,反倒是冷汗直冒:
「不妙,他的炁亂了!」
陳遠確實醒了,可他體內的炁卻開始胡亂逆流,急攻上腦。
「放手,我幫他理炁!再不鬆手,他便再也醒不過來了!」
「哦,哦……」
披髮道人悻悻地鬆開手,和李默童一齊將陳遠放到地上。
事不宜遲,李默童立刻撫摸上陳遠的丹田,將先天一炁導入其中。
陳遠年歲尚小,炁量不高;他自己又是正經的玄門序九,如此差距讓他可以用自己的炁去強行引導陳遠體內的炁。
披髮道人只是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他纖細的手指緩慢探入破損的道袍內,摸出一塊澄黃的圓形物件。
那是一塊刻著長須老者的玉牌,邊緣還刻著「羅天大醮紀念」幾個小字。
…………
半個時辰後,陳遠體內的炁終於寧靜下來,呼吸也開始隨之安穩。
見事態緩解,李默童長舒出一口氣:
「還好,還來得及……」
他抬起頭,卻看見那披髮道人已經無影無蹤了。
「……這就走了?啊?」
原本那道人站著的位置,只留著一顆黃色的藥丸,墊在一塊淡紫色的手絹上。一旁還附著一張紙條:
「分三份,每日給小遠服下一份。三日後見。」
「……稀奇人。」
仔細看,藥丸旁邊還放著一張卡,同樣附著一張紙條:
「損失賠償,雖然大部分都是你打壞的。」
「……敞亮人!」
李默童不由得比起一個大拇指。